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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姐姐?”蓋烏斯看到了我,站起來,并伸手扶克勞迪婭起來。
我真希望自己不用出現在這里。
“抱歉打擾你們,有些事情要告訴蓋烏斯。”我朝少女露出歉然笑意,然后把蓋烏斯拉到一邊,盡量簡要地輕聲告訴他方才的屠殺。
他似乎并不意外。倒顯得我太大驚小怪。
我壓低聲音問:“安東尼怎么敢這么做?這事兒必然瞞不住,凱撒知道了定然震怒,不知要如何懲罰他。”
蓋烏斯沉靜道:“此事應該還有布魯圖斯的參與。他煽動那些龐培舊黨謀反,甚至偽造證據,拿出一份密謀刺殺凱撒的名單。如此,就有理由先下手為強。雖然凱撒必然會施加懲罰,但安東尼是以退為進:向凱撒表忠心,且證明自己無意于爭取更多權力。同時,他又除掉了許多潛在障礙。”
“那他是想暫時退出權力場的中心,韜光養晦?”
“嗯。回去再說吧。”
“好。”的確,此地不宜久留。
他轉身向克勞迪婭走去,低聲對她說了什么。然后,他給了她一個輕淺的晚安吻:“再見。”
他拉起我,離開這里,再不回顧。
走了幾步,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什么話也沒有說,甚至沒有道別。
腳步微頓。回首時,只見她仍怔怔地站在原地,穿得那么單薄,輕飄飄的,宛如蒼白的水蓮花,在荒涼的月光中飄舉。一陣夜風吹過,她手中的燈光微微搖曳,似乎隨時可能熄滅。
“走吧,姐姐。”蓋烏斯握了握我的手。
我只得轉過頭,裹緊披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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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回家的馬車上,我忍不住問蓋烏斯,他最后對克勞迪婭說了什么。
“沒什么,我只是把實情告訴她。”他淡然道。
我意外:“你告訴她,安東尼謀殺了賓客?”
他頷首。
“為何這么做?”我皺眉。讓這樣一個單純少女,得知在自己家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太殘忍。
“因為她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情。”他掠了一眼窗外靜謐的街道,目光流露出微諷,“如果以后要利用她,就不能讓她對安東尼太有好感。”
他沒有做錯什么,但我說不出贊同的話。
“……她太單純了。”我嘆息。
“或者說,被保護得太好,所以太幼稚。”少見的,蓋烏斯主動發表評論,“她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她的幻想。”
“別這么說。”
“如果你熟悉她,你會理解我的說法。她習慣于厭惡一切庸俗之物,只喜歡那些沒有溫度、沒有氣味的觀念和形象,因為這些東西安全而清潔。但她遲早要面對現實。”
靜了靜,我道:“但她喜歡你。”
“只是喜歡她幻想中的我罷了。”
這樣的蓋烏斯,忽然令我覺得陌生。在他眼中,我又是什么樣的人呢?
車廂內陷入寂靜。車行平穩。馬頸上的銅鈴聲,混在沉悶的蹄聲和車輪聲中。
忽然,蓋烏斯道:“你的耳環呢?”
我抬手一觸,這才發覺,右耳上的珍珠耳環不見了。何時弄丟的?此時想來,最有可能的情況,是我和梅塞納斯匆匆離開謀殺現場時。
“怎么了?”蓋烏斯問。
“沒什么。”我低頭掩飾情緒,“大概是在宴會上弄掉了,也不值錢。”
不知為何,我沒有告訴他關于梅塞納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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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宿在菲利普斯家。一番輾轉之后才沉沉入眠,卻被噩夢侵襲。夢中一片黑暗,辨不清方向。我走了很久,來到一扇門前,有光亮自門縫透出。推開門,卻見稠濃的鮮血從門內涌出。我轉身逃離,鮮血如潮水兜頭而來,將要溺斃我。
我知道這是夢,但醒不過來。直到黑暗深處響起輕柔的聲音,宛如水面浮冰輕擊。
“姐姐。姐姐。”
驀然睜開眼,掙脫夢境。一定是因為之前目睹那血腥的一幕,才做了噩夢。但床前的人影讓我發覺,不完全是夢,至少結尾時的聲音不是。
“蓋烏斯?”我試探。
“是我。”他在床邊坐下,我感到床墊輕微的下陷,“做噩夢了?”
“沒什么,只是象牙門中的夢【注7】而已。”我故作輕松。
他沉默。黑暗的、保持寂靜的房間,仿佛處于一種與世隔絕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把我和他更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忽然,他抱住我,像小時候那樣。我輕撫他柔軟的發絲。
“姐姐。”他埋首在我頸側,含混不清地輕聲道。
“嗯。”
“姐姐。”
“嗯。”
他似乎退化成一個孩子,喚我只是因為習慣和寂寞。
窗外的樺樹,在夜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羅馬是座古老的城市。而那時,我們都如此年輕,年輕得把一切都習以為常:靜謐的夜,窗外的月光,以及身邊人的呼吸。
“你怎么在這里?”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我睡著的時候,他在這里呆了多久?
沒有回答,他只是吻了吻我的額頭:“晚安。”就像小時候我對他。
我猶自怔忡,他已起身離開,只在我指尖留下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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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起床盥洗時,克麗泰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包裹。她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奴隸送來的,聲稱是他的主人送給我的禮物,但沒有留下主人的名字。
我打開包裹。潔白細軟的亞麻布內,裹著一枚鍍金的貝殼。打開貝殼,里面躺著一只熟悉的珍珠耳環。
除此之外,唯有一張紙條。字跡墨色飽滿,草書體【注8】流暢的筆觸帶著優美的弧線,宛如微笑的唇角:
“尼莫向您致意。”
我合上貝殼,囑咐克麗泰對此事保密,并把它收入衣箱的最底層。
用早餐時,蓋烏斯和菲利普斯先吃完,然后離席,去處理些公務。
母親悠閑地吃著牡蠣。女奴用小刀撬動薄薄的蠣殼。一聲玻璃碎裂似的輕響之后,蠣肉顯露出來。母親用刺繡手巾托起蠣殼,嘴唇微微一動,便把晶瑩的蠣肉連同汁水吞入口中,十分嫻熟。蠣殼扔在地上,馬上會有奴隸清理。
我想起昨晚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定。
“怎么了?”母親似乎察覺了異樣。
我只得找一個話題來搪塞:“昨晚我醒來,發現蓋烏斯也醒著。他半夜來我的房間,讓我有點擔心,他是不是近來睡眠不太好,或者像小時候那樣做噩夢。”
母親勾起唇角:“你以為,他以前真的常做噩夢?”
我一怔。
她啜了一口果汁。黑醋栗果汁觸在唇上,染出誘人的紅,宛如血痕。放下杯子,她充滿深意地看著我:“而現在,他已經長大了。”
我側過頭,避開她看我的目光。那樣的眼神,仿佛打量著待價而沽的貨物,令我不舒服。
微風吹起紗簾。只見柱廊庭院中,一只家貓在階下玩弄著瀕死的小鳥。母親喜歡養貓,她喜歡貓的美麗:順滑的毛皮,碧綠的眼睛,優雅的姿態。
但貓也是殘忍的動物。斗獸場中,獅豹之類的猛獸,會直接咬斷獵物的喉嚨,令其速死,這是一種仁慈。而貓,把戲弄瀕死掙扎的獵物當成樂趣。
而從這點來看,貓最像人。唯有人類,會把自相殘殺當作娛樂活動,放在斗獸場內供人觀看、喝彩。如果我與蓋烏斯在榮耀之路上失敗,等待我們的,也將是殘酷的命運。就像昨夜目睹的血腥。
母親似乎察覺了我在看貓,拋出一塊魚干,把貓引了過來。貓兒很快躥至榻下,發出懶洋洋的咪嗚聲。她伸出手,任它在她手心里蹭著柔軟的皮毛。
她幽幽道:“每只母貓,平均一生可以產下二十多只小貓。如果所有小貓都存活下來,世界上已經到處都是貓了。而實際上,能存活下來的只是少數。每個幸存者都踏著兄弟姐妹的尸骸。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奉養而存在,而是為了殘殺與虐待。”
我抬起頭,正迎上她盯著我的目光。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只要能成就蓋烏斯,她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像骰子一樣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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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東尼的宴會上喪命的,都是龐培舊黨的首腦。他們的同黨及親友,宿在自己的家宅中,也慘遭士兵上門屠殺。那一夜,數百市民化為亡魂。其中不少人是安東尼的反對者。
對于安東尼,這是一箭雙雕。雖然血腥粗暴,卻是最直接有效的解決方法。
這次殘酷的屠殺,在羅馬引起震動。為示懲罰,凱撒解除了安東尼所有的權力。兩人在此后兩年中沒有見面。
外界看來,安東尼本是凱撒的得力干將,凱撒不顧私情對其嚴懲,并賠償安撫受害者遺屬,實屬不易。這就把對凱撒聲譽的不利影響降到了最低。
不少昔日討好安東尼的人,立刻見風使舵,與他劃清界限。但這些人,日后恐怕后悔莫及。
而那些死于屠刀下的亡魂,在歷史中所引起的反響,不會比一片落葉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