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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GINA 女王 46B.C.
女人成為領袖。
——維吉爾《埃涅阿斯紀》【注1】
翌年,第三次任執政官的凱撒,正式宣布調整歷法。新的歷法以他的氏族命名:儒略歷?!咀?】
之前,歷法季節與實際季節之間,相差了近三個月。為了調整,這一年,羅馬人多出了三個月的時間【注3】。民間流傳著凱撒改歷是受埃及女王影響的說法,人們把這多出的三個月戲稱為“女王月”。
雖然人們對此津津樂道,我卻難以感到輕松。一次,又聽人提起此事,我忍不住語帶嘲諷,壓低聲音向蓋烏斯道:“‘女王月’,可真是個好名字。或許以后還有‘凱撒月’。若你成為他的繼承人,那就還有‘渥大維月’。不,如果你成為繼承人,就不是渥大維,而是小凱撒了。你該取個更好的名字?!薄咀?】
“更好的名字?”他抬睫看向我,似乎認了真。
而我不過信口一說,絕無可能預料到,這一切終將化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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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段時間,我順利促成了蓋烏斯的第一段友誼,與小阿格里帕。我對蓋烏斯說明了意圖:“如果沒有他人協助,獨自一人不可能成就事業。你也需要朋友。若他是可造之材,日后或許能成為你的助力。”
當然,這種友誼仍然有所保留。我有時仍不免想起母親冰冷而現實的判斷:“任何人都是凱撒家族的朋友,但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朋友?!?
對于阿格里帕的出現,菲利普斯感到欣慰,他原本擔心蓋烏斯沒有朋友。
“踏實可靠的年輕人?!狈评账惯@樣評價阿格里帕。其他人似乎也對這個純良的少年贊賞有加。不少騎士階級的年輕人都很信賴他。若有什么比賽,他們時常一致推選他當裁判,或保管人。父母們也都放心讓自己的兒子與他交好。
這樣受人歡迎的少年,為何如此靦腆?后來,與他熟悉了,我才得知:他幼時住在外省,由傳統而儉樸的祖父母撫養。七歲時,其父把他接到羅馬。初來羅馬時,他的外省口音,被學堂里的同齡人嘲笑為“鄉下人”,并被孤立。雖然后來情況有了極大的轉變,他仍擺脫不了幼時心理的影響。知道了這一點,我便時常鼓勵他。
我還記得,他與蓋烏斯的第一次見面交談,聊到了建筑中的拱券結構。蓋烏斯道:“很久以前,巴比倫、亞述就有拱券結構了。但羅馬人利用混凝土的可塑性,造出了更大跨度的拱頂。用火山灰制造的混凝土,讓拱券發揮了更大的效用?!?
阿格里帕雙眸一亮,也打開了話匣:“雖然維特魯威更推崇希臘的建筑風格,但我也喜歡羅馬人自己的拱券結構。我想設計一座建筑,有很大很高的穹頂【注5】。”
“或許可以造一座神廟。用拱券結構的穹頂,可以讓希臘式的圓形廟宇擴大很多。”蓋烏斯從實用的方面建議。
我微笑著聆聽他們的聊天,以及夢想。
不同于時下流行的年輕人社交方式——在宴會、澡堂、妓院、賽馬車場、斗獸場中享受和娛樂,他們的友誼培養,更多時候是一起在家中看書。蓋烏斯的密室不再是密室,成為他們的寧靜樂園。每次我去那里,都能發現新玩意兒:有時是用植鞣的公牛皮繪制的地圖,有時是各種復雜的水道圖紙,有時是一些礦物標本……
阿格里帕常畫一些建筑草圖,或制作建筑模型。但密室的光線不太好。我命人把隔壁的一間朝陽的儲藏室清理出來,用作畫室。那里,一座書架占據了整整一面墻。上面分門別類地放著石膏、白堊土、生石灰、削尖的炭筆、動物羽毛制成的軟畫筆、一排貼有標識的顏料瓶,以及斑巖硯臺、漂白過的黃楊木畫板。對此,阿格里帕既驚喜,又感激。
不過,這兩個少年老是悶在家里,不利于健康。我找了個晴朗的日子,讓奴隸備了馬車,帶他們一起去城郊,那里正在興建一條新的高架水渠。
陽光晴好,郊外的道路兩側的壟地上,覆蓋著金雀花和羊齒草。馬車平穩地行駛,偶有白樺枝條拂過車廂。轉過最后一個彎道,便遠遠望見了施工地。
那是一座雙層引水橋,大約足有十個德克姆倍達【注6】那么高,由排列緊密的石墩支撐。寬廣平原上,這座龐大的建筑格外醒目。
橋頂的水渠約有一人高。待修建完成,好幾羅馬里之外高山上的水流,會源源不斷地經過這里,進入羅馬城。而這只是羅馬城供水系統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側頭看向阿格里帕。果然,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車窗外的景象。我就知道,他會對此有興趣。
引水橋外圍,是巨大的腳手架,安裝著木輪驅動的吊車和轆轤。腳手架上星星點點的人影,是正在作業的奴隸。他們赤身露體,只在下身裹著一塊遮羞布,皮膚被陽光曬得黝黑。
馬車駛得更近了,能聽到鑿子敲擊石塊的叮當聲,以及鋸子的刺耳摩擦響聲。從近處仰頭看,水渠高得仿佛只有神靈才能碰觸。腳手架旁邊,有一座高大的牽引機【注7】,兩邊被粗大的纜繩拴牢,以保持平衡。奴隸們用力牽引拉繩,用它吊起巨大的石頭和橫梁。
阿格里帕低下頭,在蠟板上飛快地勾畫草圖。
“這是什么?”我看不明白。
“滑輪結構?!鄙w烏斯淡淡一瞥。
我還是有些糊涂。
阿格里帕耐心地解釋:“您看,這種牽引機有三組滑輪,可以同時用三組奴隸來拉起重物。每組滑輪上三下二,是典型的五輪式?!?
我再定睛看那牽引機,果然如此。之前從未留意這些。
馬車停住了。下車之后,阿格里帕能更近距離地觀看建筑細節??他愄槲覔伍_小牛皮的遮陽傘,另有家奴鋪設坐墊。
施工場地上,奴隸們汗流浹背地忙著作業,稍微松懈就會遭受叱責與鞭笞,無暇注意我們這些參觀者。但幾名正在用儀器進行測量的技術審查人員,大概是很少見到有女性公民來此,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偏過頭,避開那些目光,詢問阿格里帕:“他們在測量什么?”
他向我解釋了一下,大致都是些坡度、弧度之類的指標,卻很細致。
“唔,這些很重要?”
他點頭:“標準嚴格,不可稍有差池?!?
“真是很復雜啊?!蔽腋袊@,“不過羅馬城里人口太多,就像一塊巨型的吸水海綿。雖然已有這么多水渠,還是缺水?!?
“是的。富人可以花錢鋪設水管到私人宅邸,不必擔心缺水。而窮人只能使用共用水源,一旦水源短缺,就很困難?!彼呒芤?,神情有些凝重。
我微笑:“沒什么。以后你可以為羅馬修建更多的引水渠?!?
他赧然垂下眼睫:“不,我沒有這個能力?!?
“你當然有這個能力?!?
不過,他沒有這個權力。世界上有能力的人很多,但權力太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