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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榻餐廳內,垂掛著長串的常春藤,宛如流蘇,和佩斯圖姆【注10】玫瑰一起在墻上形成花環。象牙餐榻上,鋪了絲質的軟褥。餐桌上,鋪了三層供撤換的白亞麻餐布。負責上菜的奴隸【注11】把食物逐一呈上。只是早餐,菜品并不很多,主要是面包、小麥煎餅、水果、蜂蜜和葡萄酒。
由于之前凱撒曾遇到刺殺,這次凱撒又是受邀的主要嘉賓,飲食需要格外謹慎。廚房設了專人看守,食材都要經過檢查。酒水備妥、菜肴烹調完畢后,有奴隸試吃【注12】。待確認無毒,才會盛放在銀質餐具內,掩好蓋子,覆上白布,并蓋上密封的戳記。食物端上桌后,侍奉用餐的奴隸,當著主人的面揭開封印。
作為男女主人,菲利普斯與母親已換上正裝。母親打扮得格外仔細,在鏡前長久地徘徊自顧。很少看見這樣不自信的她,最后一刻還在猶豫是否換種發型。實際上,她已足夠美麗。長發優雅地盤在頭上,戴著悠悠蕩蕩的金葉耳環。若再著意修飾,顯得有點多余。但她還是補了點胭脂,讓眸中光彩更加明亮。但這或許歸功于她對重要來賓的期待。
客人們紛紛到來。連許久不見的姐姐和姐夫,也從龐貝城趕來了。母親依然對她視若不見,只有菲利普斯上前與他們寒暄。姐夫依然對姐姐很殷勤,關懷無微不至,幫她遞飲料、打陽傘,甚至系鞋帶。很多人都在暗暗嘲笑他淪為妻子的奴隸。而她對他的態度并不親近,語調里全無女性的柔情。
母親所期待之人,也和他的妻子一道出現。卡爾普尼婭親昵地挽著丈夫的手臂,語笑嫣然。看起來,他們就像鮑西絲和費萊蒙【注13】一樣伉儷情深。仿佛她并不知道,埃及女王生下了凱撒里昂。
母親向凱撒走去,主動問候他。他只是禮貌地回應,態度明顯有些疏離。這并不多見。即使面對平民和自由民,甚至敵人,他也一向和藹可親。
母親似乎有些失望,但隨即用更加驕傲的笑意掩飾了這種情緒。那一刻,她有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像一塊完美而冷硬的寶石,我忽然窺見了其中暗藏的一道裂痕。我忽然有些同情她。
作為嘉賓,凱撒被女奴引到上座,卡爾普尼婭在他的左邊。我把蓋烏斯安排在他的右邊,那個主人的位置。由于蓋烏斯是這次成人儀式的主角,如此也順理成章。凱撒斜依在餐榻上,吃面包,用銀杯喝蜜酒,并不時與蓋烏斯交談兩句。
母親端莊沉靜得像噴泉池中的雕像,面前的盤子幾乎沒怎么動。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凱撒身上。她身邊的菲利普斯不會毫無察覺,但他表現得很自然,視若無睹。他對她,就像縱容一個任性而傲慢的孩子,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忽視態度。實在不明白,他為何會與母親結婚。
早餐結束后,舉行便是儀式的時辰。客人們集中到凹壁里的神龕前。蓋烏斯先以男童的身份【注14】,從儲藏室中取出香料匣和葡萄酒壇,供奉在神龕前。奴隸執著香桃枝,蘸著從神廟里取來的泉水,以水灑地,進行凈化,再灑上朱砂和蘇合香脂。灶爐內,薩賓檜【注15】的樹枝燃燒著,噼啪作響。向火中投入芳香植物油膏【注16】、乳香和藏紅花。焚燒后的輕煙裊裊升起,宛如女神披紗上的褶痕,籠住眾人,以煙清潔身體【注17】。
奴隸捧上一件疊好的紫邊托加,和男童的護身符。蓋烏斯接過,走近神像,把它們獻給家神,作為對童年的告別。之后,他換上我為他織成的特殊的丘尼卡。在女奴的協助下,我為他披上成人的白托加,整理好每一部分的垂褶。最后,母親為他戴上桃金娘花冠。
我注視著他。他是真的長大了。時間過得太快。仿佛在不久之前,他還是我親愛的小星星,是我阿卡奈的小豬。我能輕而易舉地擁抱他,就像抱著一堆帶露的花瓣,輕若無物的柔軟。而如今,他比我還高了。這身莊重的托加袍,也不再有適宜擁抱的溫度。
“你的弟弟長大了。”一個聲音在我身邊響起。我當然認得它。
“是的。不過在我心中,他永遠是我的小弟弟。”我柔聲道。
“你們姐弟感情很好。”凱撒淡淡微笑著。
我粲然一笑:“蓋烏斯是我唯一的弟弟,同父同母,從小一處長大,情分自然是好的。”不知這話能否讓他想起外祖母。
他語氣溫和:“那你應當為他感到驕傲。他現在不僅是你的弟弟,也是一家之主,是羅馬的成年公民。”
這時,正好蓋烏斯走了過來。凱撒又對蓋烏斯道:“你的父親也會為你而驕傲。”
立刻有賓客附和,對我的父親大加稱贊,證明有其父必有其子,并且青出于藍。舉例包括:阿特柔斯與阿伽門農,埃勾斯與忒修斯,珀琉斯與阿喀琉斯【注18】。
真像一出鬧劇。這些人不知,凱撒才是蓋烏斯的生父。而我的父親,已被人遺忘,此時卻忽然被這些趨炎附勢的人津津樂道。我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才不會露出冷笑。
我看向姐姐。她是唯一與我分享了這個秘密的人。她正微微皺眉,顯然也不喜歡見到旁人在凱撒面前稱贊父親。我不會忘記,誰是我的殺父仇人。姐姐畢竟不是父親親生,她沒有復仇的責任。
“成為羅馬的成年公民,就可以參軍了。”凱撒的聲音讓我收回了思緒。
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建議蓋烏斯從軍。按照羅馬過去的傳統,理想的年輕公民,應該先成為勇敢的軍人,在戰場上取得榮譽,之后再做行政官員。但目前,龐培派的殘余勢力還不可小覷,正在龐培之子的號召下不斷集結、壯大。他們與凱撒之間,必然還有一場大戰,勝負尚難斷定。
這種情況下,蓋烏斯去戰場,風險太大。于是,我走上前,對凱撒道:“您在高盧建功立業,征服了不列顛島、叛逆的努米底亞人、利比亞的尤巴王和聲勢浩大的米特拉達梯王,擴大了羅馬的疆土,贏得了巨大的榮耀,是許多年輕人心目中的英雄。蓋烏斯從小就欽慕您,希望能追隨您上戰場。但他體弱喜靜,從未出過遠門。母親只有他一個兒子,我也只有他一個弟弟,難免擔心。”
凱撒不會聽不出我的推辭之意。面對他,我總是免不了會緊張,害怕他深邃的目光看穿我的心思。我面帶微笑,心中卻忐忑不安。
“如果年輕的尼奧普托列墨斯,聽從了他母親的勸阻,沒有前往戰場,那他就不能完成其父的光榮業績,結束長達十年的戰爭【注19】。”凱撒這句話,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下一刻,他又安詳道:“不過,你們的擔心也有道理。你的弟弟還太年輕。以他的稟性,目前應該更適合參加司祭團【注20】。”
我松了口氣。司祭團,這種宗教性的工作,穩定且安全。凱撒是大祭司。若加入司祭團,就處于凱撒的直接領導之下。
昔日,凱撒剛剛成年時,就成了朱庇特祭司【注21】。而現在,蓋烏斯剛披上成人的托加,凱撒就建議他加入司祭團,似乎是希望他重復自己當年的道路。我不免暗自揣測,這是否意味著凱撒對蓋烏斯寄予了栽培之心?
美中不足的是,蓋烏斯出身騎士階級,不可能像貴族出身的凱撒一樣,成為朱庇特祭司。非貴族出身,到底還是限制了蓋烏斯的前程……
這時,只聽卡爾普尼婭玩笑道:“可惜十五位諸神祭司【注22】中,沒有阿波羅的祭司。不然,小渥大維倒很適合這個。”
我隨著大家一起露出笑意。如此結果,我已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