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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散漫的神情認真起來,仿佛水蒸氣凝結成冰:“噢,為何這么說?”
沒有否認,就是默認了。我也不欲隱瞞:“我聽到了你和布魯圖斯的交談?!?
他看著我,神色轉為我看不透的深寂。我忽然有種錯覺,就像站在海邊的懸崖上,聽到海水拍擊礁石的浪花聲,此起彼伏。那種想象中的墜落,既讓人恐懼,又讓人迷戀。
“你知道嗎,我可以殺了你,就在這里?!彼届o而認真,仿佛只是在說自己可以輕松殺死一條鰻鱺。
“把我的尸體扔到海里喂魚?”雖然我竭力保持鎮定,但他的神情令我不安。
他忽然笑了:“我可不會這樣暴殄天物?!?
我不語。他挑眉:“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打算在這里殺人吧?”
但我不敢確定,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不是。他就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獅子,優雅又危險,且樂于享受用爪子撩撥動彈不得的獵物的游戲。
我維持平靜的語氣:“你用不著向我隱瞞這個秘密。”
“因為你會向奧迦斯【注10】發誓保密?”他悠閑地說笑。
“因為我也有秘密要告訴你,作為交換?!?
“愿聞其詳?!?
“凱撒于我,也有殺父之仇?!?
“真是意想不到?!钡⒉缓茉尞?,臉上依舊掛著不變的微笑,“所以,你也打算復仇?”
“這是我最大的愿望之一。”
“之一?”
我不諱言:“我不會現在就下手,得等到凱撒完全掌握權力之后。因為,和你一樣,我也想分一杯羹。”
他微笑:“沒想到,你也是這么有野心的女人?!?
“我會把這當成贊美?!?
“的確是贊美。不過,我很好奇,你這樣的人,怎么會愛上馬塞勒斯?”
我避開這個私人話題:“那么,我們達成了一致?”
“是的,至少在他死之前。”他斟了一杯酒,遞給我,“合作愉快。”
我接過,仰首飲盡:“合作愉快?!?
目前,他是除了凱撒之外,羅馬最有權勢和前程的人。而蓋烏斯還人微言輕,無法與他相提并論。與他結盟,至少能保證,他在短期內不會動手阻礙我們的發展。這對我們有利無弊。
我又在船上坐了一會兒,和他聊了些可有可無的話題。他言辭幽默,氣氛變得輕松。
“今天是你和福爾維婭的結婚宴會,你卻另有美人在懷,就不怕你妻子知道?”我問。
“她干涉不了我。何況,她不也另有情人?”
“整個羅馬,沒人比你更樂于制造自己的緋聞?!蔽椅⑿?。
他懶洋洋道:“只要羅馬人在議論我的緋聞,就無暇說我的壞話【注11】?!?
我莞爾。
不知不覺,已至傍晚。游艇朝岸邊駛去。天邊落日半沉于海,綾羅似的半透明羽毛狀云霞,在海上鋪展。船舷邊,海浪翻滾著遠去了。金波跳躍,如火苗燃燒。無邊海水,幻成各種瑰麗色彩:從天際的凝紫、棠紅,到冷金黃、葵黃,再到近處的冰藍、蓼藍,層層渲染,似億萬尾斑斕異色的海魚在波上躍動不已。
夕陽的余暉把他的肌膚染成黃銅色。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海岸,目光忽然凝聚:“那好像是你的弟弟?”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遠望見海邊的集市上,有一個熟悉的人影。雖然離得太遠,無法完全看清,但我確定那就是蓋烏斯。而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那是克勞迪婭吧。”安東尼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眼力的確很好。我也猜到了那是她,從她周圍的人經過她時的駐足頻率就能判斷出。沒想到,蓋烏斯和她離開了別墅,來到這種地方。難道克勞迪婭也喜歡親近平民的生活?
“要不要我們把船開過去,找你弟弟?”安東尼建議。
“不用了。還是開回原處吧?!?
泊船的地方,離那個小型集市并不太遠。下船之后,我告辭了安東尼,獨自沿著沙灘向集市走去。
夕陽西下,染紅了雪白如鹽的細沙。潮濕的海風吹動棕櫚樹的樹葉。潮水卷上岸來,微溫的流水發出輕微的咝咝聲,如同嘆息。木棉樹開出火紅的花朵,與天邊火燒云連成一片。
集市處,鱗集著一些小型漁船。水上金光閃動,拖著沉甸甸漁網的男人們從船上卸下活魚。風中有濃重的魚腥味,引得食魚的鹱鳥徘徊低翔,不肯離去。攤鋪上擺放著各種海濱產品,海貝、珊瑚、螄螺、風藤、風蘭之類。當然,賣得最多的還是魚類。
我遠遠便看見了,蓋烏斯買了一個用風蘭編成的花環,遞給克勞迪婭。她把它戴在頭上。
我悄然走近,藏身在一面貨架之后。他們沒有看見我。
克勞迪婭在一個賣螺號的小攤前駐足。攤主正在吹奏螺號,很有技巧,甚至能奏出簡單的音樂。
“我聽說,你擅長演奏笛子?”蓋烏斯問。
“嗯?!笨藙诘蠇I輕聲道,“你也喜歡音樂嗎?”
“喜歡。音樂與哲學相通。”
“哦?”
“例如,柏拉圖的《論宇宙》中,許多篇章只有研究過音樂的人才能理解?!?
她意外:“關于宇宙的哲學,也與音樂有關?”
“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音樂像數學一樣,使人看到自然的結構。他們創造了一種符合天體運動的樂曲?!?
“真神奇。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曲子?!?
“因為已經失傳?!?
她嘆惋:“真可惜?!?
“但音樂中的奧秘,仍然存在。”
“比如?”她興致盎然。
“以笛子為例,為何同樣長度的笛子,細笛的音調高,粗笛的音調低?為何橫笛的音洞位置會影響音調,而陶笛的音洞位置則可隨意【注12】?為何把笛子抬高了吹奏,聲音會變得尖銳?為何當一支笛子靠近其他笛子時,它的音調就低了,而分開來演奏時,音調就高?【注13】”
“我沒有想過這些?!彼曋?,眸光璨然。
他們又低聲說了些什么。隔得有點遠,我沒有聽清。她顯然樂于與他交談??磥?,蓋烏斯的任務,完成得很成功。但我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幕:她頭上的花環似乎有些傾斜。他伸手把它扶正。她抬頭看著他,他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蜻蜓點水般的吻,卻極真切。
她的睫毛顫動著,有點被嚇到似的。但最終,在他的注視下,她所有情緒都化為羞澀的微笑,溫柔得像只小鴿子。雪白的肌膚染上一片紅暈,仿佛風把玫瑰的色澤吹到了她的臉上。
我牽了牽唇角,也想和他們一起微笑。不知為何,卻有悵然若失之感。望著他們,我覺得自己就像投進滿是陽光的沙灘的一道陰影。終于,我轉身離開,就像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