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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佩服她的決心和行動力。當她有意與我們交好,我自然順水推舟。當她出資舉辦了一個新書發布會,母親、蓋烏斯和我也受邀前往。
為舉行這場發布會,福爾維婭租了靠近廣場的一座音樂堂【注14】,能容納近一千人,布置豪華。音樂堂就像一個小型的劇場。但和露天的劇場不同,它覆蓋著雪松木屋頂,營造更好的音響效果。屋頂中央的天井,讓陽光灑落下來。前幾排榮譽座位【注15】留給重要賓客。環繞著音樂堂的后墻上,裝飾著大量畫作,和多個雕刻精美的男像柱【注16】。
我們進入音樂堂時,只見前排已經聚集了眾多上層名流,令我頗感詫異。雖然福爾維婭的人脈關系不弱,但也不可能請動這么多要員。直到克麗泰取到宣傳冊交給我后,我才明白。原來,今天發布的新書的作者,不是哪一位福爾維婭資助的作家或詩人,而是凱撒。
根據宣傳冊上的介紹,我才知道,在高盧戰爭期間,凱撒每年向元老院和人民會議提交的書面匯報,最近結集出版,暫定名為《高盧隨記》。【注17】
怪不得這么多人都來了,是來為凱撒捧場。而福爾維婭能得到凱撒的授權,十有八/九是由于安東尼。
對此,母親似乎很是不悅。我猜測,在她看來,獲得如此殊榮的本應是她,而非福爾維婭。
由于這次發布會完全公開,任何羅馬公民都可以來聽,音樂堂內的后排座位上,擠滿了崇拜凱撒的平民,人滿為患。主辦者不僅向所有聽眾每人發了一份閱讀綱要和文章目錄,還免費提供各種飲料。雖然所費不貲,但有助于宣傳凱撒在高盧的赫赫戰績,為凱撒的即將到來造勢。
我們就座之后,福爾維婭向這邊走來。相比真實年齡,她看上去很年輕,尤其是那雙深黑色卻很活潑的眼睛,幾乎讓人生出天真爛漫的錯覺。如果不是聽過她的事跡,很難猜到她是怎樣的人。
她對母親道:“聽說您的子女都愛好讀書,那我用一套凱撒的新書,作為禮物。希望‘禮份雖然輕小,卻會得到受者的珍愛’【注18】。”
說完,她示意身后的女奴取出一只紫色書匣【注19】。打開書匣,里面整齊地放著七卷書,背面染成藏紅花色【注20】。
“請展開看看。”她微笑,耳墜上的寶石閃爍晶光。
我和蓋烏斯一人取出一卷,展開來,迅速瀏覽了幾段。果然是凱撒的手筆。就像他的演說,是典型的羅德島風格【注21】,介于質樸粗糲與華美繁縟之間。沒有過分雕飾,僅以普通詞匯靈活搭配,卻能點石成金。
“怎么樣?”福爾維婭問我。
“寫得真好,簡潔而客觀。”
她又轉向沉默的蓋烏斯:“小渥大維,你有什么看法呢?”
“很好。”
“哪里好?”她追問。我察覺了異樣。看上去,她似乎對蓋烏斯特別感興趣。
蓋烏斯看向我,以目光詢問我的意思。我朝他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妨適當說說。
他這才道:“不會有什么書,比凱撒的作品更缺少個人色彩,更加冷靜、超然,仿佛經過了蒸餾。即使當他記敘一個羅馬軍團覆滅或勝利,也不會比歷史學家敘述幾百年前的往事更有感情。他在文中提到自己時,總是自稱為‘他’,而不是‘我’。這是他一貫的做法,或許也正是他獨特的思考模式:作為旁觀者來看問題。許多事情,站在‘我’的角度來思考,不免感情用事。而一旦轉化為思考‘他’該如何去做,答案就明晰得多。”
“的確如此。凱撒比常人理智得多,就可以理解了。”福爾維婭道。她并不知道,蓋烏斯擁有比凱撒更多的冷靜、甚至冷漠。
我轉移話題:“此書制作精良。不知這次有多少份抄本?”
“兩千套。”【注22】
果然數量不少。這份禮物送給我們,不算厚禮。但把它送給凱撒,可是不輕的贈禮。書籍是最有效的宣傳品之一。凱撒在平民和士兵中擁有大批支持者,輿論對他格外重要。
之后,發布會正式開始。按照慣例,需要從著作中精選部分篇章進行朗誦。由于作者本人不在羅馬,必然需要讓他人代勞。樂工們開始彈奏里拉琴,以悠然的琴聲作為配樂。
沒想到,走上臺的,是一個小女孩。她才十歲左右,身材纖細,皮膚宛如百合花瓣,雙頰泛著紅暈。漂亮得像是人偶娃娃。等她長大成人,不知該出落得何等美麗。
“這是誰?”我忍不住低聲問。
母親淡淡道:“她就是福爾維婭的女兒,克勞迪婭。”
“真漂亮。”
母親輕嗤:“所以,其母總是迫不及待地炫耀這個漂亮娃娃。”
這時,克勞迪婭展開卷軸,開始朗誦。我們坐在前排位置,離她很近,能看見她的手微微顫抖,明顯很緊張。但她努力不表現出來,盡量放大音量。經過訓練的發音雖仍不完美,倒也足以讓人聽清。清脆的童音,就像春日清晨的黃鶯。
她的稚齡和美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當她讀完,音樂堂內響起熱烈的鼓掌和喝彩。她低著頭,臉上一片緋紅,匆匆下臺,躲到其母身后,純潔羞怯得像克利圖姆努斯河【注23】畔的小牛犢。福爾維婭摟住女兒,露出驕傲的笑容。
母親不屑地低聲道:“她知道蓋烏斯十二歲就在葬禮上公開演說,所以才想出這么個法子吧。”
發布會結束后,我們正準備離開,福爾維婭卻又來到我們面前。這次,是和她的女兒一起。
我笑著寒暄道:“您的女兒如此美麗,讓人懷疑是神廟中供奉的女神神像顯靈【注24】。”
沒想到,福爾維婭笑意盈盈道:“哪個女孩將來能嫁給你的弟弟,才真是幸運。”
我一怔,這才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是想把女兒許配給蓋烏斯?
雖然意外,卻也不難理解。蓋烏斯和安東尼,都有希望成為凱撒的繼承人。她剛才利用《高盧隨記》的提問,確認了蓋烏斯的機敏。她已有安東尼做情人,如果還能把蓋烏斯收為女婿,那么無論最后誰是凱撒的繼承人,她都立于不敗之地。
這對我們也有好處。克勞迪婭出身名門【注25】,有罕見的美貌,其母又是福爾維婭,嫁妝必不會少。實在是完美的新娘。所以,福爾維婭才會如此自信,相信我們不會拒絕這番美意。
既然這是雙贏,我自然不會拒絕:“克勞迪婭這樣的美人,誰能娶到,才是福氣。蓋烏斯若有這樣的福氣,只怕諸神都會嫉妒。您說是吧,母親?”
母親雖不喜歡福爾維婭,但權衡利弊之后還是表了態:“不錯。”
福爾維婭露出滿意的微笑:“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兩家結親……”
她的建議,被一直沉默的蓋烏斯打斷:“將來我會自主選擇我的妻子,向她求婚。現在還太早。”
我側首,愕然看向他。這是他第一次公開違背我的意愿。但他神色平靜如水。
福爾維婭也有一瞬的尷尬,但很快若無其事地笑道:“是啊,現在說這個,還言之過早。克勞迪婭還小,選擇也很多。”
我只能賠笑道:“您的女兒如此美貌,日后的求婚者定然比海倫的還要多【注26】。”
福爾維婭維持著客氣的微笑。她腕上掛滿了瑪瑙珠子,微微一動就簌簌有聲。我無意中發覺,克勞迪婭站在其母身后,不但不惱,反而莞爾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并偷偷瞥向蓋烏斯。看來,她也不愿淪為被交易的商品。
離開音樂堂之后,我質問蓋烏斯:“怎么回事?”
他垂眸,輕聲道:“我不喜歡她。”
我皺眉,他也太幼稚任性。沒想到,母親卻幫他說話:“不娶那個克勞迪婭,也沒什么不好。你的弟弟的妻子,應該有最高貴的血統,才能誕育最優秀的后代。”
克勞迪婭的出身還不夠好?她是羅馬最古老的貴族家族的后裔。但我不想反駁母親,終是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