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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伊代日的后五天【注15】,龐培和大部分元老封閉國庫,撤離羅馬。連執政官也匆匆離開,甚至沒有按照習俗在離開前舉行祭祀。
聽到這個消息,是在凌晨。一時恍惚,又從未如此清醒。卡爾普尼婭和蓋烏斯則很是鎮定。
的確,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凱撒孤注一擲,軍隊已渡過盧孔比河,向羅馬迫近。龐培的募兵準備尚未完成,在羅馬還沒有能與凱撒抗衡的軍力。他只能暫時撤離,前往南方。畢竟他在西班牙等地還有重兵,實力雄厚。
從穴居的斗室,重新回到街道上,宛如再世為人。
曙光初透,鉛云散去,天空泅出一片濃紫,酡紅涌現,像荷馬詩中“葡萄紫的大海”【注16】。黑夜做著最后的掙扎,光明在那一刻驅逐了夜之混沌。輕盈的琥珀色物質籠罩著一切。
這座永恒之城【注17】,被黎明點亮的街景,那么陌生。曾經繁華熱鬧的街區,如今空空蕩蕩,不見行人車馬,商鋪緊閉。被馬蹄踏爛的植物汁液在沙子上宛如斑斑血跡。殘灰飛揚。晨光愁慘。整座城市浸沉在死寂之中。
無人管理的羅馬,沒有了權力,也就沒有了秩序。凱撒的軍團不久之后就會抵達羅馬。能夠想象,人們都藏在家中,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避免惹上麻煩。
連神殿也關閉了。祭壇上,沒有獻祭,沒有歌聲,沒有輕煙升上天空。那些宏偉堅實的圓柱和壁畫上,神祇在晨光中漸漸蘇醒。他們帶著含義不明的微笑,俯視一切。
不再是荷馬史詩中諸神的時代,神的權力早已被人間的權力取代。在這個時代,有一個無限光榮的名字:元老院與羅馬人民【注18】。人間權力的代表,是元老院。
不遠處就是元老院會堂【注19】,羅馬的心臟。往常,此時正是會議開始的時間【注20】,此時卻是一片死寂。大部分元老,包括西塞羅,都跟隨龐培離開了羅馬。他們在凱撒兵臨城下之前,倉皇逃離,把羅馬城拱手相讓。會堂門前的空地上,晨光照耀著共和國歷史上英雄們的雕像。高大的大理石雕像,閃閃發光,宛如護城神像【注21】。而此時,它們成了昔日榮耀的墓碑。
一陣琴聲傳來。循聲望去,只見廊柱的陰影下,一個老乞丐坐在石階上,背對朝陽,彈著里拉琴。一群白鴿不知從何處飛來,掠過淡紫的天空,雙翅漾著霞光,消失在遠方。
朝陽從連綿的建筑物之后緩緩升起。整座城市如同得到神啟,被光芒照耀。除了幾處淡淡的陰影,完全籠罩在一片輝煌的金光之中。但這是戰爭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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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回家,菲利普斯就告訴我:“你們剛走沒多久,馬塞勒斯就趕過來了。他不知道你去了哪兒,很擔心你,詢問你的去向。但我和你的母親也不清楚你們到底去了哪兒。”
沒想到,馬塞勒斯會這么擔心我。我感到愧疚,但與此同時,這個念頭點燃了心底小小的喜悅,像一只撲扇著翅膀的乳鴿。
菲利普斯道:“他讓我等你一回來,就通知他。我已經派人過去傳話了。”
不一會兒后,馬塞勒斯出現在前庭,風塵仆仆。目光越過其他人,落在我身上。迎上他的目光時,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關切。一種篤定的幸福感充滿了我。
他走近我。咫尺相對,有那么一瞬間,我們失去了呼吸。就像詩里的句子:仿佛有很多話想說,又羞于啟齒。【注22】他展臂擁我入懷。抱得那樣緊,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后,他放開我,讓我可以細細端詳他。
他看上去很憔悴,似乎長時間缺乏休息和睡眠。
“對不起。”我道。我應該提前讓他了解更多,他有權知道。
“不要道歉。”他撥開我的額發,輕吻我的眉心,低聲道,“對不起,我必須離開了。”
毫無心理準備,我一怔:“離開?”
“我留下來,是因為擔心你。已經確定你平安無事,我必須走了。”
“去追隨龐培?”
“對不起。”
不,我不要他的道歉。我只要他。龐培很可能會敗給凱撒。如果馬塞勒斯跟隨龐培而去,會很危險。
我伸臂環住他的頸項,額頭抵著他心跳的地方,語聲輕柔,泫然欲泣:“為了我,留下來,好不好?”他明顯地猶豫了。
我用了祈求的語氣:“我愛你,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注23】”
他輕輕按住我的唇,移開目光:“對不起。”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嚙咬著我的心,蒙住了我的眼睛。像有什么東西被人奪走了。
“對不起,我必須離開。”他輕撫我的發絲,嗓音有些喑啞。但我聽出了他聲音中的猶豫。
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忠于龐培。但行兵打仗非你所長,即使你去投奔他,也幫不了他什么。而我需要你,為了我們當年的誓言: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尊重你的意愿。我會跟隨你,無論天涯海角。請不要試圖阻止我,就像阻止海浪拍打海岸。”
他這樣的人,不可能讓我跟著他顛沛流離。
一陣沉默之后,果然,他低聲道:“我留下來。”
我暗暗松了口氣。
他又沉默了。我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不用擔心。凱撒是我的舅公。我會保護你,讓他不會為難你。當然,你也不必贊成他,只要保持中立就好。”
我要讓他知道,我的身份地位、我能做到的事,都是索菲婭不能比的。我要讓他知道,現在,他只能依靠我。
他淡然道:“我并不擔心自己。”
那你在擔心什么呢?這個問題,終究沒有問出口。伏在他懷中,我閉上眼,感受著甜蜜而冰涼的黑暗,與幻覺般的寧靜。像溺水之人忽然獲得空氣,用力呼吸,以確定自身存在。天地如此寂靜,不可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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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塞勒斯離開之后,母親不悅道:“對我們來說,馬塞勒斯已經沒有用處。”
“會有的。”我想了想,試圖尋找借口,“一個重要的龐培派成員,沒有跟隨龐培離開,而是留在羅馬,迎接凱撒到來。即使他沒有真的投靠凱撒,對外界也是重要的信號。凱撒會歡迎他的。”
但我知道,馬塞勒斯能起的作用,其實已經微乎其微,不值得讓我再與他在一起。
母親似乎懶得揭穿我,只是冷笑:“你這個傻子。你現在想清楚,還來得及。”
我不假思索道:“我意已決,不會更改。”
靜了靜,她道:“好吧,我不阻攔你自討苦吃。他為你放棄了他最重要的東西,你欠他太多。而你心底認為自己救了他。你們的婚姻站在懸崖邊上。”
這不祥預言般的話語,如一滴冰涼的水落在心上,令我警醒。誠然,是我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