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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想的要聰明,但為何之前說出那樣的蠢話?
“我們走吧,戲要開始了。”蓋烏斯道。我也不欲再與她糾纏,轉身離去。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愛情,最是珍貴。只有得不到愛的人,才會鄙夷它。最好的女人,能讓希波呂托斯【注15】屈服于維納斯。是吧,親愛的?”
我當然知道,她的“親愛的”是誰。我加快腳步,一路沉默。
經過吐口【注16】,穿過過道,向最下層的貴族包廂走去。劇場上空,為了減弱陽光的照射,覆蓋了一張巨幅天幔【注17】,色彩絢麗。陽光透過天幔落下,也染了各種色彩。我和蓋烏斯,從一泊泊色彩各異的光芒中走過。劇場內分布著許多鍍金的獅子頭噴口,不時灑出一陣水霧,使空氣涼爽。
“她是故意如此。”蓋烏斯忽然道。
“我知道。”
“你不應為此不悅。”
“我沒有不悅。”但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這是心虛的表現,連我自己都知道。
“誰惹你不悅了?親愛的渥大維婭。”一個女音傳來。
我尋聲看去時,已換上了微笑的面具,赧然道:“沒什么,只是隨便聊聊。”
來人妝容明艷,體態豐腴。細紗頭巾罩在燙過的精致卷發上,在潔白肌膚上投下淺淡的陰影。發絲在耳際卷起弧度,露出耳墜。她雖已不再年輕,卻像飽滿的葡萄,更加成熟。
她是卡爾普尼婭,凱撒的妻子。他們的婚姻已持續八年,但因凱撒長年身在高盧,而她一直留在羅馬,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在各種宴會和社交上,我一直希望拉近與她的距離。她表面上似乎很容易接近,對誰都可以很親昵,實際上讓我有點摸不透。
她的目光轉向蓋烏斯,笑道:“好久沒見到小渥大維了,長得真快。瞧這模樣,真是漂亮,提洛島【注18】的阿波羅也不過如此。請問你多大了,小阿波羅?”她微微一動,耳墜就垂蕩在耳邊。金箔的小葉片,叮當作響。
蓋烏斯卻低頭不答。我忙道:“這孩子就是不愛說話。他已經過了兩個五年祭又一年【注19】。”
“男孩子要多出來活動才好。”她笑著搖了搖金柄白羽扇,轉身離去。
之后,我和蓋烏斯進入預訂的包廂。內嵌式石膏靠椅十分寬大,襯有柔軟的織錦。女奴端著銀質托盤,奉上飲料。另有女奴在一旁搖著孔雀羽扇。
我心不在焉地啜了一口冰鎮果汁,轉向蓋烏斯:“我知道你不喜歡與陌生人交談,但卡爾普尼婭是凱撒的妻子。如果得到她的友誼,會對我們很有助益。”
他垂著眼簾:“母親也這樣說。”
“因為這是對的。”我柔聲道,“看得出,她很喜歡你。以后再相遇時,你多恭維幾句,讓她開心,會事半功倍。”
他不語,靜靜看著手中的杯子,仿佛杯耳周圍雕刻的莨苕葉有什么玄機。
“好不好?”我懇求,放軟了語氣。
他點點頭。
其實,我也不愿如此勉強他。有傳聞說,卡爾普尼婭喜歡美少年,十分寵愛家里的幾個小男奴。我也曾投其所好,送給她一名來自亞歷山大港的年輕男奴【注20】。一想到她可能對蓋烏斯也存了非分之想,我就不免反感。但以蓋烏斯的身份,她應該不敢有什么實際行為。
音樂響起。舞臺上,布滿華麗刺繡的巨幅紫紅帷幔,終于在萬眾期待中落下了【注21】,露出舞臺后墻【注22】的豪華建筑柱式與壁龕。戲開演了。
演的是一個新寫的喜劇劇本,內容卻無甚新意,不過是普勞圖斯式樣的變形【注23】。劇情只用看一個開頭,就能猜到結尾:兩個貴族青年男女,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于是私奔了。在聰明奴隸的幫助下,經過一番波折,他們的家族不得不重新接納了他們。于是,皆大歡喜。
老套的劇情,很快就讓我心不在焉,直到幾句臺詞飄入耳中——
“你愿意嫁給一個愛你的人,還是你愛的人?”
“不能兩全其美?”
“不能讓神靈也嫉妒你的幸福。”
“那我愿意嫁給我愛的人。希臘人說,愛者比被愛者更接近神【注24】。”
……
四百年前,蘇格拉底就曾與人討論:愛與被愛,哪一種更幸福。四百年過去了,世界依然如此:愛情總是不平等的。任何愛情關系中,總有一方愛得更多,扮演愛者。我也曾是那個愛者。我以為,我能像蘇格拉底一樣,讓被愛者也變成愛者【注25】。但我錯了。無望的愛情是一條吞噬幸福的蝰蛇。
抬起頭,只見舞臺上的男女主人公,含情脈脈,相對而立。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馬塞勒斯和索菲婭在一起的景象。
不,不能再想下去。時間變得格外難捱。終于等到謝幕,我不想再看接下來的斗獸表演【注26】,先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