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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莉婭去世后,最初幾天,她的幻影時常浮現在我眼前,帶著衣料窸窣聲。她有時戴著桃金娘花冠,手捧里拉琴,像在宴會上。有時穿著亞麻袍,長發如水藻,站在浴室的水霧中。有時穿著純白的斯托拉,是初為人母的溫柔神態……她來到我身邊,像風一樣穿過我,抑或若有若無地縈繞著我,像清晨臺伯河【注1】上的濕潤霧氣。
我知道,這是內疚感作祟。臨終時,她原諒了我。但罪惡感依然無法完全湮滅。
她的火葬儀式,極盡哀榮。
祭司的隨從宰殺了獻祭的犧牲:角鍍了金、額面開闊的純白色翁布里亞公?!咀?】。在神的面前,瀕死的牛哀號著,血在棕櫚葉上染出一片暗紅黏稠。祭司們沉默著,把鮮血灑在祭壇周圍。牛首被割下。一位祭司拿著銀碗,把不摻水的醇紅葡萄酒【注3】澆在兩只犄角之間。
他手持不允許不潔之人碰觸的凈水,自己卻滿身血污。就像我。我害死了她,又來哀悼她。我知道,罪孽無法赦免,亦無法凈化。
當哀歌唱響,祭司舉起手杖。裊裊香煙升上天空,升向諸神的所在,升向令人歡愉的弗提亞【注4】。澄澈的天空神圣而美麗,宛如祭臺。帶著松脂氣息的風,把淡淡香灰吹拂到臉上,又很快飄散,再無痕跡。
倘若死亡就是靈魂從一處遷往另一處,所有死者都在那里,還有比死亡更大的幸福嗎?【注5】
眾人面前,喪妻的龐培表現得十分哀慟。但他對外公布的茱莉婭的死因,只是難產。無人知道他的罪孽,就像無人知道我的。
據馬塞勒斯說,原本,龐培希望把茱莉婭的骨灰埋葬在他最喜歡的奧爾本莊園內,但凱撒來信表示,希望把茱莉婭葬在他的家族墓地里。龐培不愿意。最終,他們妥協的結果,是把她葬在作為公共場所的馬爾斯廣場。如此一來,雙方都可以常去祭掃。
龐培正在興建的永久性大劇場,也在那里。這劇場原是獻給茱莉婭的。她沒有等到它建成的那一天。
神圣的馬爾斯廣場,作為公共場所,不是一般人能夠埋葬的地方。要葬在那里,需要有元老院投票通過的特別法令。但凱撒與龐培沒有經過元老院的允許,直接安葬了茱莉婭。雖然有人提出異議,沒有起到任何效果。這就是強權。雖然馬塞勒斯對此頗有微辭,但念及龐培深愛妻子,也沒說什么。
凱撒正在遙遠的不列顛征戰,無法參加茱莉婭的葬禮。但他派人到羅馬宣布,為了悼念愛女,他自費為市民舉行一次劍斗士決斗和盛大的宴會,所費不貲。
茱莉婭的墓前,有一尊她的雕像。很美,且肖似,但哪里不對。太沉靜冰冷,像神話里的人。雕刻的工匠定然不曾見過活生生的她,會笑、會哭的她。而她的幻影就在我周圍。
雕像周圍,種了大片的白薔薇。不知是龐培還是凱撒,雇了守墓者,每天供奉新鮮的花環:百合,夜香蘭,或芬芳的山楂花?;▍仓校覞矠⒘艘槐K奠酒【注6】。
墓碑是雪白的大理石。其上的墓志銘,不是以D.M.【注7】開頭的生平陳述,而是極為簡潔的句子:她一生無有罪愆,除了過早離開人間【注8】。
下面,還有兩行希臘式的哀歌體詩句【注9】:
“最美的,不會為誰停留。
“薔薇謝了,又在埃琉西昂【注10】綻放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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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莉婭的葬禮上,沒有見到布魯圖斯。翌日,在一家叫做“理智”【注11】的酒館里,我找到了他。
這家廉價酒館,位于平民區,魚龍混雜。走進酒館時,我身著灰暗的長袍,戴著兜帽,完全掩蓋了身形,不想引起注意。
酒館里陳設簡陋,光線陰暗。石墻粉刷著厚厚的白堊??諝饫飶浡淤|的酒香、下酒菜的油鹽氣息。人們坐在油膩膩的木桌后面,吃喝,賭博,喧嘩。用荷馬的話來說,就是像蜜蜂一樣亂哄哄地坐下【注12】。有人高聲議論。有人哄堂大笑。有人用方言罵著粗話:去喂烏鴉吧!【注13】
這不是適合布魯圖斯的身份的地方。但他一連幾日來此買醉。我不知道為什么?;蛟S,這里的世俗、嘈雜、混亂,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此時,他正獨自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飲。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頭也不抬。
我用希臘語道:“即使人死之后萬念俱消,我仍會銘記我那高貴的朋友【注14】。”
他這才恍惚抬頭,渙散的目光逐漸凝聚到我的臉上。
“是你?!彼坪跤行┮馔?,在這種地方見到我。還能認出我,可見尚未喝醉。
“我來找你,是為了茱莉婭?!?
他低下頭,不再言語。
我知道,我對不起他。是我籌劃了他與茱莉婭的相會,也是我,在愛情祭壇上的鮮花中,放入一條毒蛇。茱莉婭不是戈爾貢,我才是。
“能告訴我,你們是怎么相遇的嗎?”我問。
酒香氤氳在四周。葡萄酒散發的香氣,唯有腐敗發酵之后才能得到。靈魂在這里浸淫得麻木,又格外易感。他的目光似乎游離到很遠的地方,喃喃低語,陷入回憶:
“那時,我八歲,母親帶著我到她家做客。我拿著粘膠【注15】和羅網,爬到樹上。在樹上,我看到了她。她和別的女孩一起玩捉迷藏。她發現我在樹上,就讓我幫她爬上樹,不被女伴捉到。我從沒見過她這樣大膽的女孩子,活潑得像野鹿一樣……后來,我們一起玩捉迷藏。她太狡黠,我總是捉不到她……”
我默然。
她是他一生中最美的際遇,最綺麗的幻夢。就像一場捉迷藏的游戲,他永遠無法完全捉住她,卻總能看到隱約希望。曼妙的玫瑰色紗幕,永遠在他眼前飄動。她就像塞壬的歌聲【注16】,他即使明知危險,也無法自拔。他愛上了她,或者說,他愛上了這種追逐。
“為何不參加她的葬禮?”我問。
他的聲音飽含苦澀:“是我讓她懷孕,導致她難產而死……是我害死了她……”
“不。害死她的,另有其人?!?
他一愣:“誰?”
我卻不直接回答,只道:“茱莉婭是我的摯友。她臨終時,最后見的人,是我。有些話,她不能告訴別人,只能囑托給我,讓我轉告你。她說,她當時之所以拒絕與你私奔,是因為不想你的未來被毀掉?;楹?,她試圖忘掉你,但做不到。她想生下你的孩子,可惜命運不允許。她愛你,希望你過得好。”
茱莉婭的確臨終見我。但這些遺言,皆出于我的偽造。他會相信這番話。不是因為我的謊言多么高明,而是因為,對他而言,我所編織的這個夢幻是太大的誘惑。他無法抗拒,就像在海上漂浮的奧德修斯,不顧一切地抓住浮木【注17】。正如凱撒所言:人們總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注18】。
果然,他的手微微顫抖,眸中浮現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