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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C.
誰人的幸福會多于他在擺脫幻覺前所自許的?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
克麗泰成了我的專用女奴。
一段時間之后,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果然不錯。她不多話,也不諂媚,卻擅于觀察和學習,做事井井有條,周到謹慎。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最合格的奴隸,就像室內移動的日光光柱,或家具投下的陰影,盡管在主人的視線里來來去去,卻能不被注意。她就是如此。平常跟在我身邊,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因她還在孕期,行動不便,我只讓她打理些零碎的事務。等她生下孩子,再籌劃讓她頂替管家一職。
半個月后,我說服馬塞勒斯,在家里舉行一場小型宴會。他對這種事情興趣缺乏。但對于女人,這是最佳的社交場合。
正午剛過,身著色彩繽紛的合服【注1】的賓客們便陸續抵達。他們一進門廊,便有女奴迎上來,為女賓取掉頭紗,并為所有賓客換上軟鞋。在女奴的殷勤服侍下,這些動作流暢自然,在賓客走到大廳入門處的刻耳柏洛斯雕像旁【注2】之前,即可悄然完成。
夏季餐廳【注3】內,壁畫以玳瑁、琥珀和珍珠母裝飾。成千上萬片馬賽克拼鑲的地板上,是一幅奧林匹斯諸神宴樂圖。提伏里【注4】大理石柱子支撐著砂巖天花板。鍍金的科林斯【注5】青銅雕像上,掛著常青藤和鳶尾花花環。成束的山楂花垂系在每個角落。
餐廳中心的水池內,注滿了雪水和冰塊。即使在最炎熱的夏日,廳中也涼爽舒適。大廳一角,還有一座小型的玫瑰香水噴泉,供賓客盥手。
這樣的宴會,在元老階級的家庭中,只能算中規中矩,并不奢華。但即使如此,布置這場宴會,也花了我不少精力。其中細節十分繁瑣。例如,在廳中服侍的奴隸們,對敬語的使用、動作的協調、餐具的擺放、上菜的順序等等都有一套規范;擬定客人名單,發出邀請,安排席位和飲食檔次,這也是一門學問,要考慮到各種人際關系……
這還都是前期準備。到了宴會上,也不容易。作為女主人,我還得周旋于客人之中,保持微笑。羅馬人的傳統是,不可怠慢客人【注6】,即使對方是你的仇敵。
在應酬的間隙,我微笑著擎起杯子。玻璃杯中盛著晶紅的液體,透過它看去,景象染上帶紅寶石光澤的淡薄色彩。一個虛幻的美麗世界。
女賓的世界,從來都是如此。各種艷麗的衣裙,色彩豐富如阿佩勒斯【注7】的調色板。一片片滑過視野的色塊,拉出模糊的影子。彩色的潮水涌動如漩渦,而我身在這片浮華泡沫的中心。又一片海藍的水流移近了。邀請名單中最重要的客人,出現在我的視野里。茱莉婭。
她身著海藍色的長裙,是那種產自科斯【注8】的輕柔織物。除了一條珍珠項鏈,再無其他飾物。如此淡雅,讓我不由懷疑自己是否過于濃妝艷抹。但隨即釋然:淡雅的背景,會把一朵嬌美的鮮花襯得更加美艷。但我不是茱莉婭這樣天生麗質的美人。錦衣華服于我才是保險的。
我立刻迎上去,與她寒暄,并示意開始宴會。
“您的丈夫沒有來嗎?”我問。
“他今日有事,無法前來,實在遺憾。”
其實,我故意把宴會設在今日,便是因為知道龐培另有要事,無法出席。這樣,才便于我接近她。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她身邊跟著一個她帶來的女奴。之前在婚禮上,也是這個女奴貼身跟著她。看女奴的衣著打扮,她的女主人待他不薄。
我向克麗泰使了個眼色,讓她去和這位女奴聊聊。
這時,幾個女奴把嬌嫩的鮮花撒在軟榻【注9】和地板上,讓客人們入座。我把茱莉婭引入上賓的位置【注10】,自己就斜靠她旁邊。然后,女奴給每位客人戴上纏繞緞帶的花冠。女賓的花冠是薔薇和桃金娘,男賓則是常春藤和百合花,還混合著預防醉酒的紫水晶【注11】。
音樂奏響,大家合唱了一支歌。接下來,隨著琴聲,一枝艷麗的桃金娘在榻上的賓客之間傳遞。琴聲止時,誰拿著它,誰就要唱一支歌【注12】。我知道茱莉婭擅長里拉琴,便提議讓她為歌者伴奏。她含笑應允,把里拉琴擱在膝上。在她的指尖,旋律仿佛化作了有形。一曲歌畢,她得到的贊美遠多于歌者。
之后,又有幾位賓客唱了歌,氣氛歡樂。
我留意著茱莉婭,她一直微笑著,謙虛地應對各種贊美與阿諛。忽然,只見她臉色一變,眼波一顫。雖然這只有一瞬間,還是被我捕捉到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之間一位男賓正從餐廳門口走進來。
他沒有穿合服,身著托加,有一頭深褐色的卷發,以及筆挺的鼻子、緊抿的嘴唇。當他的目光向茱莉婭的方向投來時,表情十分微妙。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終于望見一片綠洲。而茱莉婭已低下頭,半垂著眼簾,似乎心不在焉。
我低聲問馬塞勒斯:“那是誰?”
“布魯圖斯。”
“深受凱撒器重的那個布魯圖斯?”
“嗯。”
我不禁想起一個傳言:在凱撒把獨生女兒茱莉婭嫁給龐培之前,茱莉婭與布魯圖斯有婚約。而龐培愛上了年輕美貌的茱莉婭。凱撒為了與龐培結盟修好,撕毀婚約,把女兒嫁給龐培。
“布魯圖斯,是你邀請他來的?”我又問。
馬塞勒斯搖頭道:“我以為是你邀請的。”
看來,他不請自來的原因,是茱莉婭。
雖然茱莉婭表面上仍神色平靜,但接下來,在布魯圖斯的目光中,她彈了兩支曲子,彈錯好幾個音。直到布魯圖斯轉身離去,她才逐漸恢復正常。
之后,有賓客建議由我這個女主人演奏樂器。我欣然接受,在各種樂器中挑選了薩姆布卡【注13】。我本不擅長此種樂器,彈得中規中矩,自然比方才茱莉婭遜色不少。
馬塞勒斯低聲問我:“你更擅長小豎琴。為何棄而不用?”
我順口開了個玩笑:“我以為薩姆布卡更符合您先祖的遺風【注14】。”
話剛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樣的玩笑實在有些過火。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莞爾道:“我的小夜鶯,原來是只小蝎子【注15】。”
我這才松了口氣,為了轉移話題,吩咐奴隸上菜。
蜜汁鵝雜、豌豆泥配蛋汁魚、蟹肉餅、湯汁丸子、盧卡尼亞腸……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送上來,擺放在榻邊低矮的食桌上。味道都頗為不錯。畢竟是花了大價錢,才聘來的高級廚師【注16】。
除了服侍的奴隸,周圍還有樂師奏樂。調子十分歡樂,令心情松弛。
“這羊肉味道不錯。”我示意專司切肉的奴隸,再切幾片,給馬塞勒斯。這奴隸手藝不錯,用刀很有節奏,完全和著音樂的節拍。
馬塞勒斯吩咐女奴,讓她把煮好的扇貝剝殼蘸醬,貝肉放在碟子里,給我吃。他知道我喜歡這個。
周圍有賓客見了,笑言我們是伉儷情深。我不禁有點臉紅。
茱莉婭吃得很少。她斜倚在臥榻上,拿著一片面包,掰成小塊,小鳥似的細嚼慢咽,半天也沒吃完一片。
我對她柔聲道:“吃點水果吧。這是南邊海岸首批成熟的桃子,剛運來。”
“謝謝。”她露出抱歉的微笑,“菜都很好,只是我沒什么胃口。”
“那就不要勉強。”就這樣,我與她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