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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C.-55B.C.
正如山中一枝風信子,被牧人∕腳步踐踏,在地上,紫色的花。
——薩福
那年,我十一歲。離父親去世已經三年。
從敘利亞回到羅馬,菲利普斯成為這一年的執政官。我們作為他的親屬,地位也水漲船高。母親終于如愿以償,做了執政官夫人。
凱撒離開了羅馬,在高盧做總督。他對高盧人的戰爭,捷報頻傳,在平民中的威望愈發高漲。而龐培在羅馬城內,極力拉攏羅馬城中的貴人派【注1】勢力。
凱撒、龐培、克拉蘇的三頭同盟,開始出現裂痕。雖然路卡的那場盛宴【注2】,暫時彌補了裂痕,但同盟已不穩定,暗潮洶涌,危機潛伏。
克拉蘇已經六十五歲,是三頭中最年老的。這是他的劣勢。更重要的是,他雖富甲天下,但政績和軍事成就遠不及龐培和凱撒。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但我并不看好他未來的政治前途。所以,勝利女神只會在凱撒和龐培之間選出她最終的青睞者。
在三頭的政治角力中,菲利普斯小心翼翼地保持中立,如履薄冰。他是個過于小心謹慎的人。
目前,凱撒似乎仍希望與龐培保持和睦,共同對付克拉蘇,穩定羅馬政局。這樣,才方便他繼續在高盧作戰。正是基于這個考慮,三年前,凱撒把他的獨生女兒茱莉婭嫁給了龐培。上層社會的婚姻,永遠基于政治和財富,無關愛情。
不知父親把我許婚給馬塞勒斯,是否也有這方面的考慮。我們是凱撒的親屬,與他有天然的聯系。在這個時候,就需要取得與龐培的聯系。如此,無論最后哪一方勝出,我們都不至于輸得太慘。
馬塞勒斯的家族,是龐培的堅定支持者。這個家族堪稱顯貴【注3】,出過六位執政官,其中一位甚至五次出任執政官。因此,其家族和不少豪門貴族頗有交情,政治資源豐厚。
據說,作為家族一員,馬塞勒斯本人也頗有才干,品行優秀。他和他的兩位堂兄,是這一代家族中的佼佼者。這幾乎是公認的事實:他們成為執政官,是遲早之事。
在我們回到羅馬之后,馬塞勒斯寫信告訴我,他尊重我的意愿。雖然我和他有婚約,但如果我不愿嫁給他,他也會在我出嫁時,把父親贈給他的遺產,轉交給我,作為我的嫁妝。
看來,父親的確把我托付給了一個人品可靠的人。
“你能嫁給他,非常幸運。再過幾年,他就會成為執政官。你長得不夠漂亮,嫁妝也不算多么豐厚,你父親生前也沒當過執政官。你的優勢,不過是年輕,還有你父親生前與他的交情。”母親對我說。
但菲利普斯勸我再考慮一下:“你還太小。婚姻大事,應慎重考慮。他的年齡畢竟比你大許多。”
母親明顯不贊成:“亞里士多德認為這樣有助于婚姻美滿。【注4】”
菲利普斯看著我,溫言道:“希望你對婚姻慎重一些。幸福婚姻的基礎,畢竟還是雙方感情和睦。”
母親不再言語,擺弄著腕上的手鐲。
我明白他的好意。但我需要的婚姻不是幸福的婚姻,而是有利可圖的婚姻。
“你們至少得先見一次面。”菲利普斯道。不久之后,他安排了這次見面。
馬塞勒斯邀請我去他家作客。
他的家宅,位于弗拉米尼亞路和拉齊奧拉勒路的交匯處【注5】,是羅馬城中的繁華地帶。臨街的大門并不起眼。門柱上并未裝飾龜殼或金銀。只有一個雕刻精細的獅頭排水口,嘩嘩地噴著水。幾個平民的孩子在那里玩水。一名管家【注6】模樣的奴隸等在那里,迎我入內。
經過狹窄的門廊,穿過裝飾著壁柱的前廳,再走過一段短短的走廊,來到天井前庭。溫暖的濕氣撲面而來。
沒想到,這種老宅內部的空間竟如此之大。陽光從天井投射下來,在粼粼池水上方形成光柱。大型的積雨池,四面除了列柱,還有雕刻著特里同【注7】與海浪的圍欄。
這里沒有鮮艷的壁畫,也沒有昂貴的希臘雕塑。但光線與色彩搭配恰好:簡潔的白色大理石地板,藍色的墻面上了釉料。石柱上纏繞著常青藤,積雨池中養著睡蓮、金魚草、水芹等水生植物。池邊有大片菖蒲、水仙、花葉蘆竹,長勢蔥翠。水光在暗綠的菖蒲葉上閃爍。
不像身在喧囂的市中心,倒像身在阿卡迪亞【注8】了。
池邊的柱廊上,有一張小型三足桌,和一把高背獅足椅。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手中拿著卷軸。旁邊一個奴隸,正在向他匯報:“……葡萄、梨樹和蘋果樹都已經嫁接好了,釀酒的海水也取來了。今年雨水適中,天氣也好,收成或許會比去年增加。葡萄樹上雖然生了些蟲,但已經按照您的吩咐,熬了藥,涂在葡萄藤周圍和大枝下面,效果不錯……”
為我帶路的管家面向那男人,垂手道:“主人,您的客人到了。”
正在匯報的奴隸立刻噤聲。男人從桌邊站起來,示意他們都退下。
他穿著及膝的白色丘尼卡【注9】,紫邊托加用金別針扣在左肩。容貌算不得出眾。他就是馬塞勒斯了。
就像預想的一樣,我們先客套了幾句。然后,我直入正題,提出請他帶我參觀他的宅邸。他自然應允。
前庭一端垂掛的簾幕,被奴隸撩開。穿過簾幕,我們進入接待室。這里擺著好些軟榻和坐墊椅,隨處可以坐臥休憩。除此之外,就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櫥,堆滿了書卷,以及古代哲學家的半身像。
奇怪的是,這里沒有蠟制的葬禮面具。按照羅馬傳統,古老而顯赫家族,接待室里會掛上那些曾身登高位的祖先的葬禮面具。面具越多,越能炫耀高貴的血統。我研究過馬塞勒斯家族的族譜【注10】。只要他愿意,可以把面具掛滿整面墻。
“為什么不掛上面具?”我忍不住問。
“不太習慣那樣,”他頓了頓,“說實話,那會讓我想起墓地。”
我一愣,委實意外。仔細一想,墻上掛滿了死人的面具,的確像墓地。但只有他這樣的人,才有資格這么說。
之后,我參觀了接待室兩旁的沙龍和珠寶室。這令我大開眼界。尤其是珠寶室里那些古老的收藏,讓我相信每一件的來歷都是一個傳奇故事。我雖不動聲色,愈發沒有底氣,覺得自己就像個鄉巴佬【注11】。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生怕鬧出笑話。但他似乎對這些地方興趣缺乏。
“我們去中庭吧。”他建議。看起來,他更喜歡有陽光的室外。
我們來到列柱中庭。陽光穿透薄云,柔和地照耀。庭內有好幾座噴泉。水注滿了盂盤,漫過邊緣灑下,形成涓涓細流。噴泉四周的濛濛水霧,籠罩著古老的雕塑:玫瑰叢中藏著飛奔的駿馬阿里翁【注12】,草地上佇立著英雄的完美軀體,沙土中半掩著維納斯的衣襞。凈白的大理石,因歲月而泛黃,在朦朧中散發冷淡的光。四處彌漫著金銀花的香氣和蕨類植物的氣息。
淙淙水聲中,柏拉圖的《宴飲篇》可以在此復活。
此境雖美,但游廊中長時間的寂靜,彼此相對無言,未免尷尬。可以清晰聽到涼臺上幾只鴿子的咕咕聲。
“剛才聽那奴隸的匯報,”我努力找個話題,“你在鄉下有莊園?”
他頷首:“嗯,有三座莊園,兩座在安科納【注13】西邊,一座在卡西諾城【注14】東南。”
“這么多。”我暗暗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