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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喪期一過,母親就再次披上嫁衣。
在好幾個追求者中,她挑選了最有政治前途的那個。他叫菲利普斯,其父曾任執政官,他又是家中獨生子,仕途一帆風順,有望在兩三年內坐上執政官的交椅。
目前,他在敘利亞做行省總督,前妻過世,故而再娶。于是,我和蓋烏斯跟隨母親,來到遙遠的敘利亞,這個奇異的東方世界。
六年前,龐培動用軍隊兼并了敘利亞,讓它成為羅馬的行省。在眾多行省之中,這里最為富饒繁華。推羅城的高樓大廈甚至比得過羅馬【注1】。人們都說,敘利亞人擅于經商,最是奸詐。這點我沒有什么體會,但我記得,他們穿著寬松的長袍,言行鎮定而嚴肅,很少使用肢體語言。他們語速很快,帶著齒音。希臘語說得很流暢,拉丁語卻很糟。
他們崇拜一個名叫阿塔伽的女神【注2】。母親帶著我和蓋烏斯去過她的神廟。神像前的圣池里,養著一條很大的魚,被稱為圣魚。除了女神的祭司,誰也不能觸碰它。我站在池邊,看著它游來游去,心想,如果我得變成一種動物,那么最好能變成幸運的圣魚。
但我不是圣魚。自從來到這里,我就一點也不快樂。我討厭這個地方,討厭這么快就再嫁的母親,更討厭我的繼父菲利普斯。
其實,他不是壞人,脾氣很好,總是笑呵呵的,是個隨遇而安的阿瑞斯提普斯【注3】。他對我也非常寬容,完全無視我的敵意。當我惡意地叫他“阿敏塔斯之子”【注4】,母親嚴厲地訓斥我,他卻維護我:“沒什么的,她還是個孩子。”
這讓我更討厭他。他讓我顯得像個傻瓜。
我周圍的所有人,似乎都很快接納了他。和我的母親一樣,他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新的快樂,輕而易舉地背棄了過去,忘記了我的父親。
只有我仍在紀念父親。他過世一年之后,我仍執意每天穿著深色的喪服,像個孤獨的戰士,守住最后的陣地。
母親讓我換掉,我不肯。她憤怒于我竟敢當眾違拗她,舉起杯子,狠狠擲向我。賽達【注5】出產的昂貴玻璃杯,伴隨著尖銳的碎裂聲,在大理石地板上化作閃閃發光的碎片。杯中的葡萄汁濺了我滿身。
那一刻,我聽到自己耳中血液轟鳴,脫口而出:“您這么迫切地想要以后的墓碑上刻滿歷任丈夫的名字嗎?”【注6】
不理智,總會付出代價。因為這一句話,我受到嚴厲的懲罰。母親吩咐奴隸把我關在地下室。那里陰暗而潮濕。我蜷縮在墻角,又冷又餓,覺得自己就像被困在巨怪的山洞里的奧德修斯。
盡管不愿承認,但我的確祈禱菲利普斯能早點回來。他會放我出去。
但最終放我出來的人,是蓋烏斯。沒想到他會來看我。
“你錯過了午餐。”隔著門,他對我說。
“我被關在這里了。”我急切地問,“菲利普斯還沒回來嗎?”
“沒回來。”
我感到沮喪。如果父親還在世,我不會被這樣對待。
“你想出來嗎?”蓋烏斯問。
“當然想,”他愚蠢的問題,讓我有點惱了,“但我出不去!”
下一刻,門被打開了。太驚訝。原來門沒有鎖,他從外面打開了門閂。
終于重見天日,我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喜悅。
“你為什么被關起來?”他問。
喜悅消失了,只剩下憤怒。我握緊了手:“她把我關進來。”
“母親?”
當然是她。我恨她隱瞞父親被害的真相,恨她迫不及待地再嫁,恨她偏愛蓋烏斯,恨她把我生下來。
越想越氣。
“我要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我打定主意。
他不語。
“快回你的房間。不要告訴任何人,是你放我出來的。”我叮囑他,竟生出一種訣別似的悲壯。
當我躡手躡腳地從廚房后門逃出家宅時,不禁松了口氣。終于來到了母親的統治權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我自由了。
但接下來,該去哪里?站在狹窄的巷子里,忽覺茫然。
身后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嚇我一跳。
蓋烏斯。這個小家伙,竟然不聲不響地跟著我!這嚴重超出了我的計劃,雖然我本就沒什么計劃。
“快回去!”我低聲催促他。
他搖頭,不肯離開。
我只能恐嚇:“你要是跟著我,我就把你賣到埃及當奴隸。那些埃及人會把你關在鐵籠子里,讓你永遠長不大【注7】。”
“我要跟著你。”他細弱的聲音像只小鳥,卻還是攥著我的衣角,不放手。
我無可奈何,只得帶上他,一起離家出走。
街道上,熙熙攘攘,到處人聲鼎沸。陽光燦爛得讓我有點睜不開眼。來自四面八方的商販,站在面朝街道的商店門前,大聲吆喝,推銷貨物。貨攤上,堆放著色彩繽紛的玩意兒。噴泉邊上,有賣藝人表演雜耍。風中飄揚著亞細亞豎琴和希臘雙管豎笛的樂聲。
但我們個子太矮。見得最多的,是各種衣擺和鞋。穿涼鞋的腳踢揚起斗篷;金色腳鐲叮當作響;亞細亞人穿著柔軟的皮靴……
我們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不知走了多久,越來越強烈的陌生感,令我不安,甚至懊悔。
離家出走,這太魯莽了,不是聰明人的做法。但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緊緊握住蓋烏斯的手,慶幸還有他在身邊。
由于沒吃午餐,街邊小攤上滋滋作響的烤香腸、面包房里剛出爐的面包【注8】,都讓我愈發饑餓。食物的香氣誘惑著我。但外面的東西需要用錢買,我沒錢。
我的目光,落在蓋烏斯手中的銀制蠟板【注9】上。這是菲利普斯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注10】。他喜歡用它寫寫畫畫,整天當作寶貝似的帶在身邊。
“把它給我吧。我用它去換吃的,我們一起吃。”我建議。
他搖頭,把蠟板藏到身后。
“不吃東西,我會餓死的。”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假裝哭泣。這很容易。一想到父親永遠離開了我,導致了我們現在的悲慘處境,眼淚就簌簌往下落,擦也擦不完。
他略作猶豫,依依不舍道:“我再用一會兒,就給你。”
“好。”我擦干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