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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非常堅韌的匕首,可謂斬石如土,削鐵如泥。曾是殺手的毓兒何嘗看不出,在它憨厚、烏亮的色澤和外表之下,隱藏著令人生畏的可怕殺氣。那厚實的手柄和鋒利無比的切割線,能夠使匕首的刀身隱蔽而快速地出刀,干凈而利落的結果敵手的性命。
地面的青石板在那匕首的割劃下,發出銳利的摩擦聲,依稀閃出火星。
她慢慢地劃著,直到地面上依稀現出一個字,一個她深深鐫刻在心上的字。
她怎能忘?她沒有忘。盡管他的樣子,他的聲音,只能一次次出現在凄迷的夢境里。
淚,已流滿面。時間伴隨著相思和孤苦,就像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而此時此刻,被割傷的人,是她。
他是否知道,自己已遠在金國,與他相隔萬水千山?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否還能夠一如既往地接受她這個異族女子為心中所愛?他是否還能像以前那樣,不論她在哪里,都能找到她,再與她相見……
她怎能忘了那一顆虔誠的初心?在那心底,又依舊有著有多少無法幻滅的執念……
但凡是深深愛過的人,都會知道,那種為愛癡,為情狂的心中執念,是何樣滋味。
她停了下來,收回匕首,拖著疲憊的身子,踏著漸昏的天色,走回自己的住處。
在不遠處,拐角的回廊下,已佇立許久的完顏希尹看著她的背影,神情靜默,若有所思。
中原。洛陽。
夜色清冷,銀月高懸。
屋內的光線十分暗淡,從外面看去,如同里面的人已經休息。
冷玉書看著手中的密報,蹙眉不語。他神色沉郁,雙目發紅,竟似要流出淚來。
情勢的演變,越來越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他要走的路,也就更難了。
公孫蘭軒看著三少的神色,心憂不已。他跟隨三少多年,從不曾見過三少這般陰沉的神情。
“主子,難道是那位給您出了一道無法解決的難題?”公孫蘭軒小心詢問著。
冷玉書搖頭。
為何會是到了這般地步。難道,就連上天此番也無意再庇佑北宋天下?!
他的心頭,從未曾這般愁與苦過。
將手中的密報交給公孫蘭軒,他幾乎是啞著聲音道:“看過后處理了吧。”
“是。”公孫蘭軒接過,舉目看向那密保,只看了數行,便驚得連密報都掉在地上,轉而看向三少:“楚淮王爺他——”
三少看著他的反應,竟彎下身,親自撿起那密報,放在燭火上,燒了。
“主子!”公孫蘭軒悲痛交加,幾乎難以自持。
公孫一族,世沐皇恩;自五年前自己受命輔佐洛陽密使潛伏在洛陽以來,他一貫心定意堅,只為忠君護國,竭盡所能。可是,如今的國勢變故,較以往種種實在尤甚……他實難以再鎮定下去。
“此時朝廷內憂外患,你我當以大局為重!”三少說出這句,似在撫慰公孫,也在撫慰自己。
“難道皇上他要——”公孫蘭軒話未出口,就被三少厲聲打斷:
“住口!那位的心意,豈能容你隨意揣測!你往日的歷練修為,到哪里去了!”
公孫頓時收住思緒,靜默下來。
冷玉書看著甕中的火光。頃刻間,密報便已隨著火焰,化為灰燼。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的那副毓秀山河圖,負手而立。
皇權之下,對與錯,早已不能再問。
可是,他又何嘗不是——
那道模糊的界限,似乎在無限的擴大、擴大,如同一個沒有邊際的黑洞,一點一點地侵吞著他的心力……
三少閉上眼睛,想讓自己竭力靜下心智。
公孫蘭軒只覺熱淚在眼眶中打轉,卻苦苦支撐。
就在這時,一聲輕輕地叩門聲傳來。公孫蘭軒大驚。
“冷大哥。”是小蝶。
公孫蘭軒匆忙整理自己的神態,看向三少。三少早已睜開眼睛,恢復如常,向他搖了搖頭。
門外的小蝶見到無人回應,以為冷三少不曾回府,便自去了。
待到小蝶走遠,冷玉書始對公孫道:“明日你大可告知小蝶、德喜等人知曉,小王爺因忙于朝廷政務,無法脫身,會遲些送他們回京。此外,你要格外留意方靖天,他并非等閑之輩,千萬不可令他生疑。”
公孫蘭軒點頭。
“時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公孫蘭軒應了,悄悄地推門離去。
三少走出案后,徑直走向那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靠倒在那里。
滿腹心事,才上眉頭,難下心頭。
夜色漸深。
鐵面人靜靜地藏匿在屋檐之上,看著廊下的人經過。
廊下的紫衣女子,走入房間,摘下面紗,卸了裝束,又走至窗前把窗關上。屋內的燈暗了下去。
他停駐了片刻,便躍下屋檐,離了冷府。
回到寒梅館,千雨霏正坐在廳內暖閣等著他。
“你又去見她了。”她問。
他不答,走到她身旁坐下,她為他倒了一杯熱茶。只是今次不同的是,她的懷中,多了一只通體銀毛的玉石眼波斯貓。
她輕輕婆娑著那貓兒,轉而又道:“冷九妹冷子魚近來在洛陽城內到處找你。”
他依舊不答。
這次,她只得道:“距離我們復仇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不希望你在那天之前出現任何意外。”
南風這才道:“為何會選定那個日子?你何以如此肯定,柴少康必然會在那天出現。”
千雨霏幽幽地道:“因為他有著一個一定會來的理由。”
他又問:“當日你從柴少康那里換回我的尸身時,你所用的千氏賬簿,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她答。
“但是,在給他之前,我曾經看過千氏賬簿。”她終給了他答案:“我千雨霏雖然非習武之才,但自幼卻有著一件過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今時今日,她就是活著的千氏賬簿。
“你是怎么想到千氏賬簿的?”她笑問。
“柴少康十幾年來一手壯大自在城不易,他不僅對遮幕山莊深惡痛覺,更是與我逍遙宮處處為敵。多年來他為了與我母親周旋,明爭暗斗,煞費苦心。近來他忽然對名門正派痛下殺手,竟不像是心血來潮,而是蓄謀已久。思之再三,除了要為他的父親柴天霸報二十多年前的仇以外,我想不出別的原因。此次你周密部署了整個逍遙宮的力量,定是想要一舉決勝負。雖然你了解柴少康,但是能夠如此徹底地看出柴少康的圖謀,并對我們的計劃十分的成竹在胸——我只能聯想到,那是因為千氏賬簿給了你看破他此番動向的理由。”卓南風道。
“不錯。”千雨霏道:“你猜到了。”
千氏賬簿,乃是她那被逐出家門的叔叔鬼駝子耗盡一生心力所撰寫的江湖秘錄。上面不僅記載著許多江湖秘案的真相,也同樣記載著眾多名門正派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也是為什么她的叔叔鬼駝子會被各大門派四處追殺,十多年來在江湖中躲躲藏藏的因由。因為一旦奪去千氏賬簿,持有者便可擁有足以脅迫各大門派的巨大可怕力量。
“二十多年前,遮幕山莊的慕容長風連同武林盟主東方清衡、千家莊和各大門派,為了鏟除魔教勢力,一起合力大舉圍攻逍遙宮和自在城。在那一役中,不僅逍遙宮宮主逍遙子受到重創,自在城老城主柴天霸也是身負重傷。柴天霸從圍攻中僥幸活命,便藏匿起來,圖謀卷土重來。不想數年后柴天霸終因傷重不愈含恨而逝,而他的兒子柴少康卻子承父志,暗存韜晦,重振自在城。”
千雨霏道出了那被歲月塵封的往昔恩怨。
“那一次圍攻雖然重創魔教勢力,卻并未鏟除自在城和逍遙宮。逍遙宮宮主逍遙子為了報仇雪恨,重整逍遙宮,終于在十三年前慕容長風的壽宴當夜血洗了遮幕山莊。而就在第二年,千家莊上下也被自在城神秘的新任城主屠殺滅門。”
在講到此處,往昔千家莊和遮幕山莊被滅門的慘狀便頃刻間涌入心頭,千雨霏的臉上,流露出無限悲苦,就連靜坐在一旁的卓南風也是神色動容。
千雨霏幽幽一嘆,繼而道:
“你的母親月姬很早之前就曾查出,十三年前逍遙宮血洗遮幕山莊之時,自在城亦有可能暗中參與其中。銀澈針近日重出江湖,更添佐證。千氏賬簿上的記錄,不僅證實了此事,更證明了自在城城主柴少康對各大門派的恨意,絲毫不亞于遮幕山莊和千家莊。只不過當年,后兩者不幸首當其沖而已。這些年來,為了成為魔教之首,柴少康多番設下計謀,打敗了你的母親,如今他的羽翼已豐。他直至今日才向各大門派尋仇,那是因為,自負如柴少康,在一步步掃除了遮幕山莊、千家莊和逍遙宮的障礙之后,他根本不曾把其余各大門派放在眼里。”
聽完千氏賬簿的因由,卓南風略略沈默片刻:“所以,你認為,自在城先前的動作,都是為了武林大會當日所坐下的準備?”
千雨霏點點頭。“正是。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結束這一切,大仇得報!”
卓南風聽了,靜坐在那里,只道了一句:“這個結局,就是你真正想到的么。”
她撫弄貓兒的手停了下來住。
見到她不回答,他沉聲道:“沙華寺一戰,我母親的死,曾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女人,永遠都不會以仇恨為由,殺了自己最愛的男人。”他的母親月姬,便是最好的證明。
說畢,他便離了暖閣,徑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