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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完顏希尹便帶著司空毓兒,來到了阿城北部最大的皇家獵場,松林獵場。
這里山林密布,參天的原始森林茂密無間,各種飛禽走獸棲息其中。金國女真一族本就是馬上的民族,男子大多騎術、獵術精湛,皇室更是時常組織皇家獵場的狩獵活動。
前幾日的大雪已停。但此時獵場之內,植被多為積雪所覆蓋,四處一片銀裝素裹。
毓兒隨完顏希尹進入獵場之時,透過馬車的窗簾,但見金國侍衛林立,四處搭建著帳篷。形形□□的金國大臣穿行其中,不時停駐交相問訊,言笑晏晏。
馬車外,此時此刻,完顏希尹身披白色披風,頭戴狐裘皮帽,端坐在馬上,盡顯宰相威儀。他不怎么說話,但這一路之上,馬車走走停停,眾多大臣上前請禮寒暄,這位宰相在朝中的威望地位,可想而知。
到了專為宰相所搭設的帳篷之后,行人各自下馬下車,
毓兒被安頓在宰相大人帳篷一旁的一個小帳篷內。兩名侍衛押送她進去后便守在門外。坐在寂靜的帳篷之內,毓兒只能抱膝發呆。
忽然,有人走了進來。是完顏希尹。
“稍后我便會隨侍陪駕狩獵,狩獵完畢,皇上才會接見你。這里人馬冗雜,你只需呆在這里,不要隨意走動。”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毓兒看著垂下的布簾,神容靜默。
又過了兩刻,金國皇家衛隊沉郁悠揚的號角聲響起,陣陣嗡鳴,震動著她的耳膜,回蕩在山林之內。
那是人馬聚集的號角。一時間,獵場四周一陣躁動;烈馬的嘶鳴聲讓人胸潮澎湃,武士們縱聲吶喊著,從圍場四周傳來;遠處車馬轔轔,人聲鼎沸,從地面傳來的陣陣轟鳴聲讓四周的帳篷隨之顫抖,眼前的門簾晃動起來。
毓兒閉上眼睛。也許,是她的天性,使她與這里有著一種既陌生又奇妙的聯結。她從不曾親見過狩獵;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刻,也幾乎可以碰觸得到遠在獵場內的畫面。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真實,以至于那種身體與思想被脫離、撕裂般的痛苦,就更加的真實。
陰冷的寒風吹拂著一望無際的壩上林海,風聲哀鳴,山林在冰冷的寒風中微微顫抖。積雪被西風不時地從巨樹上刮下來,形成一道道清冷美麗的雪幕,如夢似幻。四處是一片茫茫的景象,卻也伺伏著濃濃的殺意。
在那風雪彌漫、攪的周天寒徹的天氣里,金太宗率領著他的驃勇的兒子們和臣子,帶著騎射一流的金國獵手出沒在密林深處。那里,有的只是無情的圍捕和困獸臨死前的哀鳴。
他們兩人或者三人一組,呈扇形跟隨在訓練有素的數只獵犬后面,在白雪皚皚的草地上、山林中尋蹤覓跡,追捕飛禽走獸。兇殘的黑熊,矯健的麋鹿,機敏的野兔,迷離的黃羊,狡黠的沙狐,都逃不脫他們的弓箭。
完顏希尹目光如炬,箭在弦上,弓如滿月,一箭射中了一只正在雪中逃竄的銀白色雪貂。
眾人頓時一陣歡呼,就連完顏希尹一旁的金太宗都十分贊賞:“希尹,這段時間你忙于南下軍務,想不到你的箭術絲毫不曾荒廢,反而愈顯精進了!”
眾人亦是隨聲附和。
完顏希尹則向太宗道:“皇上過獎了,希尹當之有愧。精于騎射本是我女真族風,若非馬上的霸氣英武,我朝軍士又豈會連連得勝,攻城得城呢!”
“哈哈哈哈!”太宗聽了十分高興:“希尹所言,甚得我心!”
就在這時,跟在太宗身旁的大臣將軍紛紛附和:“如今西夏已經向我大金俯首稱臣,北下滅宋,實現皇上的雄圖偉略,指日可待!”
太宗撫著髭須笑道:“希尹,這還要歸功于你當日的滅遼之計和知人善任!此次你能如此迅速地統帥三軍收服亡遼殘部,朕十分滿意。說吧。你想要什么賞賜,朕必能滿足你!”
完顏希尹忙道:“為君分憂本是希尹分內之事,希尹豈敢擅自居功。”
“哎!希尹,你是朕的賢相,功勞昭著,朕賞賜與你理所應當。你一再推辭朕的賞賜,難不成當真要拂了朕的面子不成!”金太宗語出真摯。
“如果皇上堅持……”完顏希尹隨即道:“臣斗膽提議,不若就將給臣下的賞賜,設為今日松林行獵的彩頭;今日皇上既要犒賞三軍,何不設下獵局,三軍同樂?”
“哈哈哈哈!好個三軍同樂!希尹,既如此,就依你所言!”金太宗覺得此舉甚好,隨即下令,凡今日獵場以內的文武官員,不論品職高低,只要能在今日狩獵大會上取得魁首,便可獲得皇上欽賜的豐厚獎勵。
此舉一出,在場人馬,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人馬聲驟時鼎沸,狩獵的隊伍隨即散開來,紛紛穿行在林海之內,馳騁縱橫,恣意揮灑。
狩獵已經進行了數個時辰,但還在繼續。圍捕獵物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門外的守衛暫去用飯,離開了帳篷。
毓兒抱膝坐在帳篷里,昏暗的光線之中,她完全忘記了現在是幾時幾刻。守衛走前送來的食物她絲毫未動;在這樣的時刻,她實在是提不起一絲食欲。
忽然,有兩名侍衛沖了進來。他們看到司空毓兒,便拉起她,口中對她喊道:“御前要召見你,跟我們走吧。”
毓兒不知所以,只道是太宗召見,任由他們拉扯著,被拉出了帳篷。
那兩名侍衛拉著她避開密集的帳篷區域,轉而來到獵場偏僻的西南角。就在毓兒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時,一匹高頭大馬,從她身后,呼嘯而來。
那兩名士兵頓時退開,未及毓兒弄清楚狀況,毓兒只覺自己的身子驟時凌空而起——
一個有力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放在馬背上。耳邊西風呼嘯,馬兒還在狂奔;一股雄厚的男性氣息傳來,毓兒驚慌地看著身后緊緊抓著自己的人,大驚失色;那個男子竟是那天晚上在牢中和完顏烏烈站在一起的金國男子。
“美人兒,我們又見面了!”完顏阿魯陰測測地笑了一聲。
毓兒不寒而栗:“你是誰,為什么要抓我來這兒?”
“問得好。我可以告訴你。我就是當今金國天子完顏晟的六王子完顏阿魯!你可要給我牢牢地記著!”完顏阿魯笑道。
“六王子?”毓兒大驚,一陣慌亂:“六王子此時不是應和皇上一起狩獵出游么?你為什么要假傳圣旨,騙我到此?”
完顏阿魯面露不慍:“哼!什么三軍同樂!無趣之極,怎比得上帶著美人一起狩獵出游來的暢快!至于騙你來做什么,嘿嘿,你一會兒不就知道了么?”
毓兒心中害怕,只想盡快脫離他的鉗制,只得低聲哀求道:“六皇子,你放過我吧!皇上隨時會來召見,如果我不在營內,他們必會以為我無端潛逃!六皇子!”
六皇子完顏阿魯聽了,嗤笑道:“此刻我父皇正在同他的賢相完顏希尹在林中狩獵取樂,怎會記起要召見你!你休要掃本王的興!乖乖地陪著本王,本王高興了,一時三刻便會把你送回。要是惹怒了本王,我立刻去命人上報,遼國耶律皇族之女司空毓兒潛逃在外,到時你必然死罪難逃,本王就是在這圍場里把你殺了,丟在這雪林中,也是神不知,鬼不覺!”
毓兒打了個寒噤。
完顏阿魯見她已被自己的震懾制住,開始慢下速度,仔細端詳懷中的美人。
此時的毓兒身穿綠色皮袍,足踏白靴,頭戴白色皮帽,青絲扎成小辮散于雙肩;臉上皮膚白皙光澤,不見粉黛矯飾,櫻唇不點紫紅,雖無勾魂之嬌艷,卻有出塵之清麗。一時忍不住,完顏阿魯在毓兒的鬢間一記輕吻。“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雖然你是契丹人,但是你今日穿著金國女裝的模樣,真是美極了。”
毓兒心中沉痛,一言不發,眼眶通紅。
看著司空毓兒漸趨溫馴,完顏阿魯十分滿意:“哈哈哈!好。乖乖地陪著本王,本王是不會虧待
你的!本王這就帶你一起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狩獵!”
他再次揚鞭,馬兒一路狂奔,兩人便來到一處空地。在那里,有一個隱秘的華麗帳篷立在林間,還有一隊完顏阿魯的親衛守候多時。
“都準備好了么?”完顏阿魯勒住韁繩。
“啟稟六王爺,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哈哈哈!好!都給我放出來,本王今日,要玩個痛快!”完顏阿魯說著,便帶著司空毓兒策馬來到密林深處。
一陣鑼鼓聲在附近響起,毓兒只覺四周,一陣異樣。
密林之內,低矮的灌木被白雪覆蓋。但是隨著那陣鑼鼓聲,很快,便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從灌木后傳來。
完顏阿魯身后背著箭筒,此時搭箭上弦,看準方位,向林中便射出一箭。
“啊——”一聲慘叫聲隨即響起。
那不是獵物!毓兒驚呼,驚惶地向四處看去。
馬兒越走越近,在方才箭飛出去的地方,灌木之后,毓兒看到了一個,死人。
他披頭散發,衣衫襤褸,身上傷痕累累,污濁不堪;他的身上正披著一件鹿皮,風干的鹿頭還在。
這是……這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是人!他是人!他不是獵物,六王爺!”毓兒幾乎是哭著叫出這一句。
完顏阿魯一抖韁繩,在毓兒的耳邊輕聲笑道:“我當然知道他們是人。難道你不覺得,這樣的狩獵,才更刺激,更有意思么!駕!”
毓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六王爺,我求求你住手,他們都是人!你不要再殺人了!”
完顏阿魯登時一聲怒吼:“閉嘴!”他狠狠地一把扯住毓兒的肩膀:“在我面前,你不過就是個女奴!竟膽敢要本王住手!我想殺便殺,要射便射,誰敢管我!”
說到這里,他忽然放輕了聲音,在她耳邊謔道:“啊,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密林中的這些人,都是你耶律氏的族人,前遼的百姓,我金國的俘虜!哈哈哈哈!”
毓兒睜大了眼睛——
他們都是大遼的百姓,耶律氏的族人?!
完顏阿魯見了血光,竟似越來越興奮,他不斷地射殺著那些用遼國百姓偽裝成的獵物,瘋狂地大笑。
“不!不要再射了!六王爺……”毓兒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忽然,完顏阿魯將毓兒推到自己身前,從身后取出一支翎箭,接著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按在弓弦上,不斷移動著,瞄準獵物。
銅鑼聲還在繼續。林間的獵物四處逃竄。
“不!不!”毓兒驚恐地哭喊。
完顏阿魯絲毫不理會毓兒的哀求,死死地抓著她的手,將羽箭射了出去——
一箭。兩箭。三箭……
完顏希尹同幾個重臣一直陪在太宗身側,務必要太宗玩得盡興,一路所獲頗豐;事實上不止他們,自那道手諭下發之后,各路人馬都散開,競相追逐獵物,不知疲倦。
太宗雖然一路興致不減,但畢竟年齡已逾五十,體力漸漸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