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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欣賞你的膽識,已經勝過很多男子了。”看著在地上痛苦不已的司空毓兒,月姬的眼底劃過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震撼。
轉身在座前立住,她負手而立。“說罷,你的條件。”
司空毓兒緊緊地捂住腹部,額頭冷汗陣陣。強忍了疼痛,她道:“第一個條件,我要宮主……教我絕世武功。”
“可以。本宮向來不會把無用的人留在身邊。”月姬點頭應允。
“第二……只要慕容一族的后人一日不來尋仇,逍遙宮……就不得對遮幕山莊的后人故意為難。”
月姬并沒有思索很久,也點頭答應:“他不來犯我,我必不犯人。”
“第三……有朝一日,毓兒達成了所有心愿,還請宮主……親手了結我的性命。毓兒,怕將來……沒有膽量自己殺了自己……”說完最后一個字,司空毓兒已經是蜷縮在地上,抱在一團,再也不能動彈。
月姬震驚地看著司空毓兒,竟沒想到她會開出這樣的條件。
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子,月姬不由地一嘆。“慕容燕雖然已經身死,有你這樣一位義妹可以交托,他一定走的很心安。”
花廳中立在柱子旁的一眾護衛這時也俱是十分驚異地看著躺在地上的這個女子。
“好。本宮答應你。”月姬十幾年來的血雨腥風中所磨礪出的鐵石心腸,此際竟也柔和下來幾分。
“多謝……宮主。”說完這句話,司空毓兒就痛的昏了過去。
當司空毓兒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陽光從窗子照了進來,一只鳥兒在窗外的樹上,叫的正歡。她坐了起來。
“你為什么要那么做。”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
司空毓兒抬起頭,卓南風正坐在屋子的椅子上,看著她。
昨日聽聞大殿里所發生的一切,他匆匆趕來卻已經太遲。而今他已在那里,枯坐了一夜。
司空毓兒看著他。自從他們兩人再次相遇,她似乎從來都沒有什么機會好好地看看他的樣子。
仔細地將南風的眉眼看了個遍,她不由暗嘆,那個少年兒時候的冷漠和倔強,竟然絲毫未變。
“難道遮幕山莊的后人,比你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么,使得你竟然和母親做出了那樣的交易?”卓南風的問話,更像是在責備。
“我那樣做,并不完全是為了遮幕山莊的后人。我自己,也有很重要的心愿未了,所以,我不能死。”司空毓兒低低地道。
他生氣了,他一定氣極,才會這般質問自己。可是她看得出,他是真心真意地疼惜她。
“我不了解你所說的那些未完成的心愿是什么。可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接受,你就這樣和母親定下了那所謂的交易,把自己困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囚牢里!這樣做,你就真的快樂么。”卓南風死死地盯著司空毓兒。
她多么想告訴他,當年師傅司空曙的死。
她多么想告訴他,她有多么渴望,能夠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
她也多么想告訴他,她多么希望他能回到遮幕山莊,做回慕容南風,和燕大哥的孩子一起,延續遮幕山莊的希望……
可是此刻,思緒紛繁,她感到十分疲憊,忽然不知該從何說起了。看著卓南風,她笑得勉強:
“南風。現在,宮主已經不會要取我的性命了,她還答應會教我絕世武功。你看,我們好不容易才能相認重逢,解開了燕大哥留給我們的心結,而且今后,我們還可以在這逍遙宮時常見面,再不分開,難道,你不開心么。”
“毓兒,這些,果真是你的真心話么。”卓南風看著她起身,步步走近,到她身前。
“我怎么可能會高興得起來。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我可以拼死護你周全,絕不會讓母親的人傷你半分。你想去救慕容筠玉,我幫你去救,催風劍、玉玲瓏還有催風劍譜我去幫你找!你想學絕世武功,我可以幫你,我甚至可以教你我畢生所學!可是為什么你明明可以避開這一切紛亂,卻還是選擇回來,更是刻意跳進這團漩渦!”
司空毓兒強忍住眼淚:“南風……”
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南風,十三年前都曾是那般顧念親情,僅因為父親的語出偏袒就耿耿在心,備受心靈的折磨;母親月姬多年來與他同甘苦共患難,為了他更是一舉背負逍遙宮的浮沉恩怨十年之久。那個少年雖然性格沉郁內斂,卻素來恭順,她又怎能忍心陷他于不義,令他為了自己背棄親情,陷入兩難的抉擇?
不。她斷不能如此。
“若早知會有今日的局面,我寧可我們從不曾相認重逢。我更寧可……你正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平安快樂的活著。”卓南風緊握著劍鞘的手,指骨都已泛青。
司空毓兒紅了眼眶,不再說話。
卓南風站起身,痛苦地走了出去。
夜涼如水。
司空毓兒憑欄遠望向天際。
南風,已經好久都沒來看她了。他一定是氣極。
她以前從來都不覺得月亮是如此的美麗。盈了缺,缺了復盈,有了變化似乎也沒什么變化。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原來賞月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月亮竟可以讓自己的心變得如此寧靜。
還有三天,月亮就要圓了。
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肩,她靠在水榭之上。
這樣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也許已經無謂對與錯。
眼前的路是那樣的難走;她已經走了太多的彎路,太累了。現在,她要盡快地選擇出一條捷徑,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拼殺出一條血路。
可是當然,捷徑,是要付出代價的。
秋風小筑。
“風兒,難道你想一輩子就這么和母親慪下去么。”看著站在水榭旁的南風,月姬不無惱怒地對自己的兒子道。
十幾年來,卓南風從不曾這般幾日不和她說話,近日他們母子之間的關系幾乎是降到了冰點。
“母親,你告訴孩兒,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安排的。”卓南風看向月姬。
“放肆!那司空毓兒何德何能。母親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女子如此。”月姬氣的面色發白。
“那你為什么要逼她吃下逍遙散。你明明知道,逍遙散根本是無藥可解。”卓南風心中亦滿是怒火。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母親沒有逼她。難道你還要母親把當日大殿里的人叫來對證么?”月姬怒不可遏。
卓南風聞言,自知自己沖動失言,一時沉默。
“母親知道,你與司空毓兒是舊識。可是風兒,你們一別十三載,經年輾轉,各有際遇,早已不再是那對一起追逐玩鬧,不更事的孩童了。十三年之中,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人,會有很多變化,立場,也會隨之而改變。母親不會因為你們是舊識而對她放松戒心,也不會無緣無故要她的性命。你殺了她的義兄慕容燕,這道心結,已經在她的心底種下,只此一樁,母親不得不對你的安危多加思忖。你可曾想過,也許有一日,她會再次對你揮刀相向,屆時,你當作何自處?”月姬一番訓斥。
“可是母親,毓兒已經說了,她不會再為慕容燕報仇。”卓南風出言辯解。
月姬搖搖頭:“世間之事,母親最不相信的,就是人言。”
“罷了。母親不想再在此事上與你糾纏。可是你要知道,如今的這一切,都是司空毓兒自己所做出的選擇。不管是為了遮幕山莊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司空毓兒她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遠遠要比你想像的要聰明的多。她明白想要得到,就必須要先付出代價的道理。從她與慕容燕相識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了不可能置身局外。”
月姬一言中的。卓南風一時無言以對。
“母親知道你在憤懣懊惱些什么。你只是在憤懣上蒼為何如此不公,在給了你錯位的身份之后,還要將司空毓兒拖入艱險境地。人生即是如此,有失便有所得,有得便有所失,難能兩全。時也,運也,命也。你又怎會知道,司空毓兒的際遇會給她帶來什么樣的因果。”見到南風已經漸漸被自己說動,月姬又嘆道:
“風兒,你和母親慪氣,慪過也就罷了,母親不會放在心上。可是母親只是想要你明白,這世間的種種際遇,并非都是如此簡單,僅憑是非對錯,便可以一言以定論的。一個人要走什么樣的路,只有他自己清楚知道,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他決定。”月姬輕聲寬慰,自己也是一陣悵然。
譬如當年,為了救出南風,她幫助師父逍遙子血洗遮幕山莊,同時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她失去了此生摯愛,就連她心愛的兒子也要忍受了三年寒冰刺骨之苦……即使后來自己成為一宮之主,每每回想過去種種,依然是能感到噬骨鉆心之痛。
“母親,孩兒從不知道,對孩兒以外的人,您的心竟可以如此冷酷無情。”卓南風雖對母親釋懷,卻依舊痛苦。
“冷酷無情?風兒。母親從不后悔過去所作出的決定。不論世人怎么看我,指責母親的選擇,母親都不會在乎。因為你,是我和你父親慕容楓唯一的孩子。母親曾經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愛你。如今,母親只希望你能夠好好地活下去,繼承你父親的遺志。母親會做你的后盾,幫助你完成一切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母親的心愿,也不過如此而已。”月姬看著平靜的湖水,眼神之中盡是滄桑。
“上至顯赫皇族,下至草芥平民,但凡是人,都逃不過一死。可是死有何懼。若不是為了你,風兒,母親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經隨你父親去了。如果哪天你出了什么事,母親只怕也是活不成了。”
卓南風悲痛地看著母親,一個字也說不出。
“母親,孩兒喜歡毓兒。”卓南風痛苦地說道。
月姬看著自己的兒子,面容并沒有什么變化。知子莫若母。她早就知道。
“母親知道。”月姬柔和地看著南風。“母親初時極恨她出手傷你。可是現在,母親已經原諒她了。”
“那你為什么還要選擇傷害她?母親不知道,孩兒心中是多么難過。”卓南風緊握雙拳。
“這樣的結局已經很好了。我首先要確保你的安危。畢竟你與司空毓兒已經十三年不曾相見,經年流轉,只怕人已非,今僭昨。今日我留下司空毓兒,并非因為你與她是舊識,而是因為我看到了她眼中還想要走下去的堅毅。母親看得出,她的身后,有著恐怕就連你也不知道的緣故。也許是因為,母親年輕的時候所留下的遺憾太多,所以,看著她的時候,我竟然覺得,下不了手。”月姬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悵。
“她是個倔強的女子。我想我不會介意,這樣的女子成為我的兒子所喜歡的人。可是風兒,雖說是江湖兒女快意情仇,感情的分定,從來不由人。倘若你和她果真有緣分,就要真心相待,珍惜彼此,千萬不要再像你的母親這般自苦。否則的話,無需任何枷鎖,你自己的心,就會成為你終生無法逃離的囚牢。”月姬說畢,轉身離去。
卓南風呆立在原地,忘記了回答。
眼前群花怒放,在這月亮如水的夜里,格外的醒目。
花兒似乎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一季的芳髓都釋放殆盡。花本解語,靜夜寂寂,難成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