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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毓兒再次踏進逍遙宮的那道石門。
有卓南風在,逍遙宮中的守衛并沒有阻攔。經過逍遙宮大殿的時候,殿外的花園中,夏花爭艷,紅粉正好。
司空毓兒一路上都沉默不語,卓南風一路看著她如此,也是心事郁郁。
守衛告訴他們,月姬此時正在秋風小筑。
司空毓兒毫不遲疑,就前往秋風小筑。
花廳里,月姬坐在那里,看到她走進來,神色平和,竟像是同見到了一位故人般淡淡地道:“回來了。”
司空毓兒暗暗心驚。
原來月姬早已料到她已是窮途末路,絕境之余,必會回來。想到如此局面,她早已是避無可避,只得走上前去,雙膝跪地:“司空毓兒此次回來,有事冒死相求,還望宮主準司空毓兒一言。”
“哦。”月姬不無意外地挑眉看她。
卓南風驚愕地看著面前跪在那里的人,決計想不到此刻她竟會這般低聲下氣地去求母親月姬,更是無法猜透她的意圖。
不知為何,這次隨司空毓兒去搭救慕容筠玉之時,三日前后,司空毓兒的神情,竟大有不同。如果僅是神情有些冷漠,也就罷了,只是司空毓兒似乎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笑顏,就連心思也開始變得令他難以捉摸。
“風兒,你也看到了,司空姑娘和母親有話要談,你先去歇著吧。”月姬淡淡地道。
“母親。”擔心月姬隨時會危及司空毓兒的性命,卓南風有些遲疑,不肯離去。
“南風,你放心去吧。”司空毓兒這時也對南風勸慰道。
月姬聲音隱有怒意:“風兒,你不要再次激怒母親。”
卓南風看著月姬,心中憂慮,雖對司空毓兒心生猶疑,卻也只得退下。
卓南風離開后,月姬端起手中的茶盞,悠然轉向司空毓兒。“你還真是不怕死。”
她語速緩慢,卻忽然神色陡變,面若冰霜,聲音寒慍:
“三日之前,本宮曾經說過,一旦你踏出逍遙宮,再回來的時候,本宮必會殺你。如今,你回來了,卻跪在這里對本宮說,你有事要求本宮。本宮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事,使得你居然敢冒著失去性命的危險,主動回來找我。”
司空毓兒伏在地上,低下頭去:“求宮主手下留情,饒我一命。”
“影子谷中,我兒南風為了救你,數次犯險,更是險些遭那自在城城主柴少康的毒手。他武功精湛,本是一流的高手,若不是因你而生出枝節,怎會受制于人?!再者,就在不久前,秋風小筑內,你還想動手殺了本宮的兒子為你的義兄報仇。本宮實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留下你。”月姬淡淡端起茶杯,輕輕一抿。
“這三日以來的經歷,令我想了很多。我想通了許多事,也想明白了許多事。逃亡受死,茍圖一時之殘喘,那是最愚蠢的選擇,我絕不甘心。可若我回來求宮主,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所以,我回來了。我回來求宮主,給我生的機會。”司空毓兒抬起頭。
月姬看著司空毓兒無懼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贊賞:“很好。本宮看得出,你本非貪生怕死之輩。但是,你方才所說,不足以成為本宮不殺你的理由。”
“毓兒知道,毓兒本不該在宮主面前心存僥幸,妄圖活命。但是,毓兒身有師仇未解,親恩未報,就連生身父母都尚未找到,實在是有太多事情太多心愿還沒有完成,毓兒現在真的不能死……所以毓兒這次特來求宮主手下留情,饒我一命。只要宮主愿意,司空毓兒甘愿此生留在逍遙宮為奴,做宮主的殺手也好,刺客也罷,任憑宮主差遣。”司空毓兒將心一橫,只圖放手一搏。
“殺手?刺客?”這倒是令月姬很意外。
“宮主可認得此物。”司空毓兒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月姬看向司空毓兒。她的手中,赫然放著一塊美玉。那是魑火。
“宮主一定認得,這就是遮幕山莊的鎮莊之寶,玉玲瓏魑火。”
月姬一言不發。
“想必宮主一定也知道,玉玲瓏是遮幕山莊后人的象征。慕容燕大哥在臨死之前,親手將魑火交托給我,為的就是讓我去尋找遮幕山莊的后人,他的四弟慕容南風……”司空毓兒看著手中的魑火,眼前一酸。
月姬不由地一震。“那又怎么樣。這與本宮何干。”月姬佯裝不知,當下回應道。
“宮主,上次影子谷一戰,你抓住了遮幕山莊的后人,卻對他們手下容情,只是關押拘禁,卻并沒有取走他們的性命。只憑這一件,就足以證明,宮主和遮幕山莊,淵源匪淺。”司空毓兒壯起膽子,直視月姬。
“少宮主和宮主的真正身份,毓兒已經知曉。想必宮主心知肚明,魑火,本應是屬于南風的。宮主之所以不殺慕容筠玉的原因,毓兒也已猜出。”
“哦。這倒讓本宮奇了。”月姬笑了。“你且說來聽聽。”
“宮主想的是,讓南風歸其位,認祖歸宗,重建遮幕山莊。”司空毓兒直視月姬。
月姬聞言,一時沉默,面色難辨。十年來,她的這個心愿從不曾對外表露半分,就連南風都不曾覺察半分,可眼前的這個女子,竟會識破;又或者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我猜對了宮主所想,是也不是?”原本如臨大敵的司空毓兒此時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宮主英明睿智,行事高深,毓兒本是萬萬也猜不出宮主的心意的。可是從影子谷一戰之后,近來觀宮主所言所行,宮主心中所想,必與重建遮幕山莊有關。這么多年來,您一直未能成事,最為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你一直沒能找到為南風正名的法子。”
月姬依舊沉默,司空毓兒知道,自己已然說中她的心結。
“可是如今,宮主沒有的法子,我有。如今天下皆已知曉,我是遮幕山莊后人慕容燕的義妹,我手中有著燕大哥親手交給我的慕容皇族的信物,它正是正派武林人士認可遮幕后人的憑證。想要南風回到遮幕山莊,宮主礙于身份,反受其累。您無法破解的死結,毓兒可以替宮主辦到。南風本就是慕容一族的后人,他若能回到遮幕山莊,同燕大哥的兒子慕容筠玉一起重振催風劍法,毓兒就是死了,也能心安………可是現在……”司空毓兒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如果宮主肯答應毓兒的條件,毓兒甘愿從此留在宮主身邊,幫助宮主完成心愿,聽憑宮主驅使,哪怕是宮主要毓兒殺人,也毫無怨言。”司空毓兒再次伏地叩拜。
她在賭。賭月姬和遮幕山莊,還有著一份無法言明的牽扯。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和本宮談起條件來。”莫名被牽動,月姬勃然大怒,右手在案上重重一擊。茶盞應聲而裂,茶水順著桌案,流了下來。
司空毓兒面容鎮定,緩緩地道:“毓兒是要和宮主談條件。但毓兒的條件,一定不會讓宮主有所失。影子谷中的事,武林中人,早已傳遍。現今世人皆以為慕容筠玉是遮幕山莊最后的唯一傳人。他日慕容筠玉與我相見,還要尊我一聲姑姑。由我來出面證明南風的身份,最為名正言順不過。所以,宮主想要完成心愿,我是最好的助力。最為重要的是,我若留在逍遙宮,就會成為宮主牽制遮幕山莊后人最好的棋子。”
月姬緊緊盯著司空毓兒。
“宮主,殺我對您而言易如反掌,我的命原本在您眼中就算不得什么。也正因為如此,宮主留下我的性命,對逍遙宮也根本不會構成任何威脅。只要宮主答應,我愿從此將性命交在宮主的手上,今后若有絲毫圖謀不軌之心,我的命宮主都可以隨時來取。”司空毓兒神色凄然。
“你這么做,都是為了那個慕容燕么。”月姬走到司空毓兒身后,不動聲色,右掌緩緩聚力。“你與慕容一族沒有任何血親,本就與遮幕山莊沒有任何關系。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慕容燕,這樣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么。”
這般聽到慕容燕的名字,司空毓兒不由心頭一慟。
“值得。過去的十三年來,我與燕大哥不是兄妹,卻比許多親生兄妹感情還要深厚。為了燕大哥這十三年的恩義,為了他的孩子,就算要搭上我的性命,我也絕不會后悔。”
“本宮再問你,你是否能夠就此放下慕容燕的仇恨?”月姬悄無聲息地舉起自己的右掌,泠然道。
那一掌暗暗凝聚了她七成的內力,只要擊出,司空毓兒必會命喪當場。這個女子明曉大義確是不凡,可是對自己的兒子,她卻是一個潛伏的禍害。她實在不能心軟姑息。
聽著月姬的詢問,司空毓兒深吸了一口氣:“我,放不下。”
聞言,月姬的手掌緩緩向下拍去。
只是,在她即將要拍上司空毓兒后心的時候,卻聽得司空毓兒語調幾乎哽咽:“我放不下燕大哥的仇恨。可是……燕大哥如今只剩下南風和筠玉這兩個親人,我又怎能,為了其中一個,殺了他們之中的另一個。”
月姬怔住,驀然收回自己的右掌。
回身坐下,月姬淡淡地道:“想要本宮考慮你的提議,你首先,得給本宮看看你的誠心。”
“謝宮主。”絕望之余,司空毓兒如同在茫茫大海中突獲浮木,悲喜交加。她即刻俯下身去,無聲地扣了個頭,方起身問道:“不知宮主口中的誠心,是怎么個算法。”
月姬思慮周密。“留在逍遙宮,你就算是我逍遙宮的人。姑且不論,你有沒有那個忠心。做了一日逍遙宮的門徒,就是一日魔道中人。只這一件,你從此后就會被武林正道視為死敵。是以要做我逍遙宮的門徒,必須要心狠手辣,才能成事,你能夠做到么。更何況當日,慕容燕與方柔夫婦,正是端端死在你的眼前,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本宮又怎會知道,你會不會隨時又要下手,想取我兒的性命,來為你的燕大哥報仇?”
心中翻滾,幾番掙扎。終于,司空毓兒低頭道:“我既已做出選擇,就必然想好了后果。我不會再找南風報仇。”
月姬輕笑了一聲:“好。很好。來人。”
月姬在那護衛耳邊低語了幾句,那護衛便下去了。
“你可聽說過逍遙散這個名字?”月姬笑道。
司空毓兒搖頭。
“逍遙散是我逍遙宮一種極為猛烈的□□。這種□□無色無味,服下的人平時并無什么異狀。它的毒性并不足以致命,但是每逢月圓之夜,逍遙散會使中毒者筋脈逆轉,是以周身會在真氣的沖行下,冰火兩重,十分痛苦。中毒者會全身痛不可擋,如同被萬條毒蛇噬咬一般。最為可怕的是,這種□□發作之時,至今只能用藥物緩解壓制,卻從沒人能夠研制出解藥。所以,逍遙宮自創立以來,總是會拿它來馴服那些可能會對本門有二心的人。”
就在月姬靜靜地解釋給司空毓兒聽得當兒,那名護衛便已經回來,端了一個碧玉小瓶走了上來。
聽完月姬的講述,司空毓兒驚駭地看著那個小瓶,倍覺觸目驚心。
“放眼武林,今時想要為本宮效力的人何其多,犯了事想要本宮留下他們性命的人,亦是何其多。逍遙宮不留庸碌之輩,要本宮留下你的性命也并不容易。如果你肯服下這種□□,熬過第一次毒發時萬蟲噬身、冰火兩重的痛苦,證明你自己的膽魄和誠心,本宮就信你所言不虛,答應你的要求,饒了你的性命,并讓你以逍遙宮為終身的棲身庇護之所。”月姬看向司空毓兒。
司空毓兒握緊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我可以服下逍遙散來證明我的忠心。可是,宮主可否答應我三個條件。”司空毓兒道。
“得一望二,你還真敢和本宮討價還價。”月姬一聲冷笑:“好。只要你能熬得過逍遙散第一次發作的痛苦,證明你的忠心,任何無損于逍遙宮的條件,本宮都可以答應。”
說畢,她站起身,拿起那碧玉小瓶,從瓶中緩緩倒出一顆以蠟封住的藥丸,捏碎了蠟層,親自遞到司空毓兒面前。“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吃。”
司空毓兒伸出右手,緩緩地將那藥丸拿進自己的手中,竟然有些失神。“一顆藥丸而已,可以換來毓兒的性命和條件,值了。”
眼睛一閉,司空毓兒將藥往自己口中一送。
藥很苦,入口時還有些辛辣。
司空毓兒服下那藥丸,藥性隨即便隨血液傳遍全身,身體漸漸傳來一些反應。腹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如同撕扯攪動著她的五臟六腑般,使得她疼的雙腿一軟,竟跌倒在地。
司空毓兒緊緊抱著腹部,縮成一團,全身發抖,面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