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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當時他跪倒在園中,渾然不顧有外賓在場,苦苦央求慕容楓去看望母親,可是,人群中那個身影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只是沉默。
慕容南風跪著,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雖然是他的父親,但是自打他有記憶起,他就不曾和母親在一處,甚至一年到頭很少來見自己。
壓抑了太久的怨恨驟然升騰,被拋棄般的悲苦之感滿溢他的胸膛。在驀然站了起來之后,他直直地看著慕容楓流淚怒道:“父親,你怎能這般狠心?難道……你真的不要南風和母親了么?”
“你——”慕容楓愣住了。
圍在花園前來觀望的仆役和婢女越來越多。
“孩兒明白了。”慕容南風擦去眼淚,突然沖出人群,跑向后園的出口,不顧身后剛剛趕來的母親的呼喚聲,跑出了前堂,甚至跑出了遮幕山莊的大門,跑向林木茂密的后山。
那一日心頭哀痛的感覺,縱使在許多年后慕容南風猶能記起,并感到刻骨的傷痛;盡管父親的形象在他的記憶里,是淡漠蒼白到近乎無力的。
會有如此這般的感觸,約略是因為那日,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慕容的姓氏,想要逃離。
遮幕山莊的后山,一片寂靜。慕容南風漫無目的的走著,不辨方向,邊走邊哭。他走了很遠,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坡,從那里可以看到遮幕山莊的一角。他爬上了一棵大樹,坐在樹杈上,看著那座冰冷的房子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樹上昏昏睡去。
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整座后山都被映在金紅色的夕陽光里。南風坐在樹上,久久不想下來。直到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地叫起來。
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果樹,樹上的果實紅紅的,很是誘人。南風正想要爬下樹去摘些來吃,卻聽得林葉間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再看,一些果子竟自己落下樹去了。
他看清楚了,果樹下面,飄動的是一根紅綾。紅綾的一端系著一塊石頭,被人使了力道在樹枝間翻飛,競像活著的靈巧的手兒,將那些果子一一拍落。他忙從樹上爬了下來。由于落得太急,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緊接著他便聽見了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孩隨即跳入他的眼簾。
“你是誰?”那女孩笑意未盡,正彎下腰去撿那些果子,隨手丟進身后的小背簍里。“喂,你要吃么?這果子很好吃的哦!”
“走開。”慕容南風對一個看似貧賤人家的女娃的嘲笑大為不快,咬了咬嘴唇,轉過身,索性又爬回自己剛才樹上的那個位置,一言不發。
“真是個怪人。”小女孩生氣地叉起腰,看著這個身著華服的男娃:“你是誰家的孩子,怎么這么不禮貌?”
她并沒有得到回應。可是,她很妙。將懷中的紅綾輕輕一抖,一拋,那紅綾的一端便繞著樹枝轉了幾圈系在枝上。那女孩抓著紅綾,單足頓地,扯著紅綾借力,竟然就飛了上來,坐在慕容南風的旁邊。身在武林世家,他自然是看得出的。見到她一個女娃,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功夫,慕容南風不無驚異。
“喂,你在看什么呢?”她的眼睛很靈巧,帶著笑意骨碌碌地轉。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他冷冷的皺著眉頭。
“那好,你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陪你玩一會兒。我可以先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司空毓兒。”稚嫩的聲音,清爽的笑意。
女娃的這句話,令他清清楚楚地記了許多年。
他也告訴那女娃自己的名字,兩個小伙伴終于好好地說起話來。
“你的臉怎么腫了?你和人打架了?真難看。”司空毓兒看著他的臉,促狹地笑了起來。
“你——”慕容南風生氣地看著她,可她忽然又跳下樹,不見了。
過了一會她又回來了,手里拿著一種藥草,飛上了樹,將藥草放進嘴里嚼碎了,就要往他的臉上涂。
“真惡心。”慕容南風養尊處優慣了,見那藥草腌臜無比,別過頭,死活不肯涂。
司空毓兒告訴他,她的師傅是位大夫,她也懂一些醫術的皮毛,要他安心。慕容南風最后妥協,聽憑毓兒在他的臉上一通折騰。那藥草涼涼的,很是舒服。果然,過了一會兒,他臉上原本火辣辣的疼痛感便消退了許多。兩個人坐在樹上吃著毓兒摘的果子,慕容南風總算暫時止住了饑餓。
“原來那就是你的家。”看著遠處的那道紅墻,司空毓兒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你的兄弟打架了,氣的跑出來,對不對?你不怕你的父親擔心你?”
“父親他不要我了。”慕容南風遠遠望著著自己的家,聲音中帶著與他的年齡不相符的老成。“父親他除了我母親,還有一個大娘在他身邊。父親很少來看我。”
司空毓兒聽了一怔,一時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過了一會,慕容南風問道:“毓兒,你的家在哪呢?”
“我?我沒有家。”她說的那般輕巧,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般,使得慕容南風驚愕地抬起頭。
卻聽到她又接著道:“我也沒有父母。我是一個孤兒,我從小是被師父給養大的。師傅教我行醫,救人。我們總是走過一座又一座大山,從不在哪里停留的太久。”
也許是因著同命相連,兩人都心生戚戚,慕容南風突然不知該說些什么。司空毓兒卻又忽地飛了下去。不多時又帶著一個小小的鳥巢,緩緩地飄了上來。幾只雛鳥唧唧喳喳地叫著,好不熱鬧。
眼前的這個玩伴兒仿佛有著數不清的主意,能教人很快地就開心起來,忘卻煩惱。在兒時的記憶中,慕容南風似乎從不曾有過這般新奇的感受,更不曾拋開束縛,這般肆無忌憚地好好玩過。此刻他驚奇地抱著那個鳥巢,忘卻了所有沉痛的家規和煩惱,滿心歡喜。
司空毓兒嘲笑他雖然出身富貴人家,卻是這般的沒見識,可是末了仍舊勸慰他:“你的父親他一定是十分疼愛你的,也許他只是對你太嚴厲了些。我的師傅也會經常罰我的。你不回去,你的家人會擔心你的。”
慕容南風將信將疑,繼而點點頭。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司空毓兒說完拉著他的手飛了下去。
天色漸漸地黑了。兩個同齡的孩子在山林里你追我趕,完全忘記了什么是危險,竟然絲毫都不害怕林子里會突然沖出什么野獸來。他們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山谷里。
慕容南風驚呆了。“這里是我家的墓地,我的祖父,就葬在這里。”
她咋舌,卻故意拖長了音調:“沒錯兒,南風大少爺,這座山上的地都是你們家的。”
知道她就是個促狹鬼,慕容南風聽了絲毫不生氣,卻不無驕傲。隨即他就看到了一片詭異之極卻又異常美麗的景象。
一團團淡藍色的火焰在空氣中明明滅滅,飛來飛去,如同一個個有生命的鬼魅。
“這是鬼火。”她故意作出懼怕的神色,又悄悄繞到他的身后,在他的脖梗里吹過一道涼氣,驚得他全身一陣悸涼,汗毛倒豎。待到想明白,他才在她促狹的笑聲中板著臉反擊:“這是磷火,不是鬼火。沒念過書就是沒念過書!”
司空毓兒撇了撇嘴,可隨即又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她跑到一片灌木叢后,在那里找著什么,又轉了回來。“把手張開。”
慕容南風不知她賣的什么官司,伸出雙手,她將手心的東西放在了他的手上。一個個亮晶晶的東西從他的手中飛了起來,如同碎落在手心的星光般搖曳飄動。
那是螢火蟲。他又驚又喜,伸著手想要去抓,把它們留住,可是它們輕飄飄飛來飛去還是走了。兩個人再次開心地笑了起來,繼而沖進灌木沖中,驚起一團團棲息在葉子背后的螢火蟲,點亮了靜謐林中的奇異流光星河。
“毓兒。”“嗯?”
“你以后可以來找我玩么?”“可以。”
“三天后是我爺爺的壽辰,到時會有很多好吃的,你能來我家找我么?我帶你去見母親,她見了你也一定很開心。”
“好——”
兩個人躺在山坡上,看著星星眨著眼睛。一直到,山谷中響起了前來找尋他的仆人的叫喊聲。“南風公子,你在哪里——”
慕容南風驚坐了起來。“我得走了。”
兩個人急忙往喊聲的方向走去,卻依舊不忘提起那三日之約。
司空毓兒將他送到了一處容易被發現的山坡。他走向漸近的人群,被他們帶回山莊。她躲在山石后面,目送他離去。
那一晚的后山山谷,是他童年記憶中最美好的場景。在那之后,他的童年,便只剩下無情的真相,流血的廝殺,和殘酷的傷害了。
對兄長不敬,出手傷人,再加上目無尊長,離家出走,這樣的不肖,是家法難以容忍的。面對無情的父親陰沉的面孔,當夜他也只能接受加重了的懲處,前往后殿跪了整整一夜一天。跪在空蕩蕩的大殿里,眼淚再也哭不出來,但慕容南風對父親的恨意卻已經悄悄地在心底生了根。
為子心憂,月姬站在殿外黯然流淚。女子是不允許進入后殿的,坐在殿外的長廊下,她亦守了整整一夜一天。
第二日日落十分,月姬終于將結束懲戒的南風帶回房中。索性南風臉上的瘀傷已經好轉,沒有什么大礙。只是他又累又餓,身體極度虛弱。
是夜,月姬看顧著南風,伴著他入眠。睡得半夢半醒之中,懷中的孩兒握著母親的手臂囈語:“母親,從今以后,孩兒不再姓慕容了,孩兒姓卓,正是母親大人卓錦月的卓……”
面上大震,看著懷中已經睡熟的孩子,月姬一時竟心痛不能自持,含淚無言。
夜色愈深,整個莊園都沉浸在酣暢睡夢之中。秋風小筑中,臥室之內,月姬驚聞窗外一聲尖嘯,極盡逼迫。
心神難定,月姬神容再也無法安穩,終將南風的頭扶好,為他蓋好枕被。
端著燭臺,深吸了一口氣,纖麗身影來到銅鏡之前。看著鏡中容顏,伊人靜默,素手攀上鬢角,卸下了頭上的簪花,將一頭青絲挽起。打開銅鏡后的暗格,取出其中的衣物,她緊緊地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