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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
遮幕山莊,秋風小筑。
金獸爐中,輕煙裊裊。
小筑偏廳里,一道清麗的身影黛眉含愁,宛若秋風海棠,十指低徊之處,輕攏慢捻,奏的卻是古曲《西江殘月》。
蓬萊不渡茲碧幽,遺世御宇自難求。怎奈何,金風起,秋水凝愁月也勾。
東去漂江空自侯,何處憑孤舟?
七歲的慕容南風靜靜地伏在一旁長案上,兀自出神。
母親的琴聲古韻悠揚,清心雋遠,如同仰止高山,壯闊秋水,令人聞之而動。那琴聲透過院落碧霄,低低地回蕩在莊園之內,飄進眾人的耳朵。就連莊園中正在干活的仆人們,都不由得都放慢了自己手中的動作。
三少爺慕容楓神色匆匆,剛剛處理完事務,帶人從外面回來。甫走進山莊大門,便聽到那低低的琴音,頓時就定住。
隨行之人見到三少爺如此,都不敢多說些什么,停立左右。慕容楓聽著那琴聲,心中不由愁緒升騰,久久揮之不去。
命身后的人各自散去休息,慕容楓再次挪動腳步,不知不覺之間,便走到了秋風小筑。不讓人傳話,他徑直走進小筑,下人們也不敢阻攔。
隔著偏廳的鏤空窗欞,輕紗吹動下,看著不遠處的琴臺后久違了的伊人身影,良久,慕容楓幽幽一嘆。
里面的人顯然是聽到了他在這里。琴聲戛然而止。
月姬收了琴,斂袵起身,從琴案后牽起乖巧毓秀的南風,寵溺地撫了撫他的額際:“風兒,我們進屋吧。”
南風點點頭,順從地跟著母親就要去后堂。
這個孩子,有時太過于懂事。正是由于太過于懂事了,小小年紀卻能看得清許多,早早地承擔了他的年紀不該承擔的心思,反而時時令他的母親月姬心生憐意。她十分疼愛自己的這個孩子,在這間冰冷的小筑里,他是她僅存不多的慰藉。
慕容楓心頭黯然。隔著窗戶,月姬的聲音中盡是冷漠,竟連憑窗望她一眼的機會都不給他。
快步走到門邊,慕容楓隔著門,忍不住輕聲喚道:“月姬。”
“母親,是父親。”已經七歲的慕容南風顯然是太久沒有看到父親了,雙眼中露出說不出的欣喜。正要出門去迎,卻被母親一把拉住。
“你來做什么。”聲音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月姬,你連見一面的機會都不給我。你為何,從不肯聽我解釋。”屋外的人聲音中盡是無奈。
“你走吧。”一聲低吟,屋內的人,聲音淡的聽不出一絲起伏。
“月姬。月姬。”聽著屋內的人聲遠去,情急之下,慕容楓又用力地拍了幾次擋在自己身前的那扇木門。
進退不得,無奈之下,慕容楓只得道:“月姬,三日后是父親的七十大壽。那日的壽宴,你定要帶著南風來才好。”語畢,他轉身離去。
這些年來,只要是莊上的活動,她在搬離別院之后就再也不曾參加過。
自南風呱呱墜地,她搬離別院來到此處,已經是七個春秋。月姬來到內室,望著窗外開的嬌俏的杏花,一滴眼淚無聲滑落。
她可以容忍此生與別人共享這一個丈夫,卻獨獨不能容忍他的欺騙。因為欺騙,就是背叛。
曾經的海誓山盟如今早已化作鏡中月水中花。愛之深,恨之切,他,絕不可原諒。如今,她對他已是一無所求。
看著母親凄然孤單的身影,小小的慕容南風伸出雙手,接住母親冰涼的淚滴。雖然年幼,然而慕容南風從小就異常地穩重內斂,心思縝密,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些。他不知道為何母親會如此決絕地離了父親,搬到這間小筑,可是他卻知道,母親的孤寂琴聲,她的一顰一笑,一嘆一悲,都是因為父親。
“母親。你又哭了。我去找父親。”想到父親尚未走遠,說罷,南風掙脫月姬的手,飛快沖出門外。
“風兒。”月姬想要阻攔,卻不見了兒子的蹤影。
在很多年以后,縱使成人后的慕容南風漸漸將遮幕山莊淡忘,也還是會清楚地想起那一日發生的故事。
經年輾轉,孩提時的爭斗吵鬧竟變得如同孤煙般的淡遠,激不起他心底的一絲漣漪。而比起后來遮幕山莊的一夕覆滅和親人的皆數離世,似乎任何仇怨和煩惱都變得再不值一提。
就連他的父親,在他兒時的記憶中都是淡漠的,模糊的,如同隔著重重的霧,令他看瞧不清楚。天命糾纏,也許父親注定了只是母親一生的劫數,卻不是他的。
而他之所以尤其記得那一日的所有細節,大抵是因為,后來牽出了一個小小的她。
她的出現,預示著他孩童時代純真記憶的終結。而在那之后,一切都變了模樣。
譬如那道時時令他在白日里凝望到出神、禁錮著他和母親自由的紅色高墻,縱使承載了大燕皇族僅存血脈的數百年沉浮,卻也只能在一夕之間的流血沖刷中化作灰飛,僅存斷壁殘垣。
又譬如,他終于斬斷了與這座宏偉高閣的所有關聯,卻親手將自己鎖進了另一重他不堪背負的枷鎖里……
慕容南風緩步來到后院。現在正是入春時節,花園里正是一派爭艷。一邊走一邊盤算著該如何開口請父親去探望母親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喧鬧聲。
慕容南風的二哥,十二歲的慕容政,正在假山后興高采烈地比劃著手中一把簇新的桃木劍。這是他的父親今日在武場上褒獎他劍意悟性的禮物。雖然在同輩中他排行老二,然而長孫慕容燕哥哥不在,慕容政自然在莊中備受矚目,打小就輩受到長輩們的疼愛寵溺。
小慕容政三歲的慕容樺,慕容南風同父異母的三哥,此刻正用羨慕的神色看著那把桃木劍。“借我玩玩,政哥哥。”
慕容樺央求著,然而自己的二哥并沒有要慷慨假手的意思。兩人正在那里爭鬧著,轉頭便看見走過來的慕容南風。
慕容南風向來不喜歡這兩個哥哥。并不是因為他們常常欺負自己的緣故,而是因為他們眼神中那種滲入骨髓的高傲感。在遮幕山莊里,每一個被冠以慕容姓氏的人,都是玉食華服,并接受著除騎射和劍術,詩、書、禮、義、樂等各方面最優等的教育。身為慕容后人,他們從自身尤為特殊的家族血統中所承襲而來的自尊、自強、自傲的氣度早已融入他們的骨血,和他們的一切都勾織在一處。可是,從小就覺知敏感的慕容南風卻覺得,這座碩大的宅院,無時無刻不給他一種無形的威壓。
在這遮暮山莊中,唯有他的大哥慕容燕最為平和近人,待他也是極好的,只可惜他仍在少林做俗家弟子,成年在外,一年中很少有機會往返于山莊。
其實,孩提時候的打打鬧鬧并沒有什么要緊,畢竟孩童的心思大抵是簡單純善的。譬如慕容南風雖然知道自己是庶子,但也會懂得不時地安慰自己,他有母親的疼愛就夠了。只不過倘使父親也在的話,會更好。
可是,當下,他可并不會覺得快活,因為園中,二哥慕容政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你要去哪兒?”慕容政施施然上前。
豈有此理,見到自己手中的紅木劍,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就這樣走掉。
慕容南風低頭道:“我要去找父親大人。”
慕容樺這時也走了過來,有心刁難:“哈哈,父親此刻正陪我母親見我外公,沒有時間見你。你母親出身卑賤,你又是庶出之子,父親大人早就不關心你和你娘的好歹了。你這時來打擾父親大人,真是不知輕重。”言語中滿是倨傲。
“讓我過去。”慕容南風壓住心頭的惱怒,迎著眼前的兩個哥哥就要沖過去,聲音堅決。
“庶出之子,竟還敢在本少爺面前兇!你打贏了我,再讓你過去。”慕容樺說完就揮起了拳頭,在慕容南風的臉上打了重重一拳。
慕容南風摔倒在地,右臉頰上一片烏紫。羞憤之余他努力站了起來,伸手將走過來的慕容樺推到。
“好小子,你敢打我。”慕容樺撲了過來,和慕容南風扭在一處。登時三個少年你推我搡,蹭的滿身滿臉的泥土。
慕容政將手中的紅木劍一揮,也撲了過來。“哈哈,打得過我的桃木劍,就放你過去。”
慕容樺死死地壓著他,南風的臉憋得紫漲。他奮力地推開慕容樺,踉蹌地躲開慕容政的劍招。躲了幾招之后,他漸漸感到吃力。比起十二歲的慕容政,他的身形無疑弱小得多。又一次翻倒在地,慕容南風看到地上的石頭,情急之下抓起它,正欲跑掉,起來就看見慕容政正使了一招“催風掃葉”,正向自己刺來。
那紅木劍卷著劍花,呼嘯而來,雖使得不算嫻熟,卻也有了幾分殺氣。
慕容南風愣住了,那劍奔著自己的胸膛直直地刺來。他本能地將手中的石頭丟了出去。
“住手。”一聲長喝讓他們全都站在原地。經過花園的慕容楓臉色鐵青地站在游廊的臺階處。他的身旁還站著他的岳父南宮云,發妻南宮蕊兒,以及南宮家的幾位其他長者。
可是慕容南風手中的石頭已經被丟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二哥慕容政的腦門上,流了血。
“父親大人,慕容南風他看見政哥哥的紅木劍便要搶奪,政哥哥不給他就和我們打了起來。”慕容樺見狀,飛快地撒謊推脫。又向慕容政使了個眼色。
慕容政原本正捂著腦袋面色驚恐,此時見了會意,口中立刻痛苦地叫了出來。
南宮蕊兒匆忙走下游廊,將慕容樺拉到自己身邊,飛快地檢查著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受損傷。
慕容南風記得,那一日因為有重要客人在場,園中的混亂,被父親慕容楓的一頓呵斥了結。因為對兄長不敬和出手傷人,他而被父親重重處罰,要去后殿跪上整整一夜,而且父親不準任何人給他送水和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