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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們去拜訪的被試者叫尹浩,住在積水潭地鐵站附近的軍區大院里。那是一棟建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宿舍樓,方方正正卻又構造結實,在那個年代乃是有一定級別的軍官才能分配到的房子。
“請進吧,屋子里好久沒人住了,有點亂,您請別介意。”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操著一口地道的北京話,言辭之間頗為客氣,而且是一種——帶點居高臨下的客氣。
“您平時不住在這里嗎?”錢寧慧環視了一下房間,家具和擺設都是二十年前陳舊的式樣,雖然已經打掃過仍然覺得積滿了歲月的灰塵,唯獨臥室半開的門里露出的床上用品非常新,看上去才拆開包裝換上去沒兩天。
“對,空了十幾年的老房子,我前天才搬過來。”尹浩給他們倒了兩杯超市里買的純凈水,帶點苦笑,“老做噩夢,所以想換個地方睡。”
“換地兒有用嗎?”見長庚似乎樂見自己代他發問,錢寧慧便繼續和尹浩交談。
“沒用,有用的話就不找你們了。”尹浩瞥了兩眼錢寧慧和長庚,“說實話,一開始想到是你們那個實驗害我成這樣,我挺想找人把你們弄到監獄里去的。”
“別,我也是受害者……”想到對方多半是有錢有勢的高干子弟,錢寧慧慌忙擺手。
“只是想想而已。”尹浩沒有理會錢寧慧的撇清,繼續侃侃而談,“后來我找到一個北大心理系的朋友問了一下內情,他說實驗中一閃而過的看不清的圖像是關鍵,就像上世紀放電影時,不斷插播一秒鐘廣告信息,可以提高可樂和爆米花的銷售量一樣,這個實驗中的圖像會勾起部分人潛意識中的精神創傷,只要進行適當的心理疏導就會痊愈。聽他這么解釋,我才打算找你們先試試看。”
“如果治不好,對不起,我就準備找公安局的朋友調查你們了。以我的人脈,就算要動用國際刑警組織也不是辦不到。”這一次,尹浩沒有再掩飾他居高臨下的氣勢。
“應該沒問題,長庚很厲害的,所有類似的案例都被他治好了。”仿佛又回到了上班時接見客戶的那陣,錢寧慧下意識地陪著笑臉,努力調節氣氛。不過話一出口,錢寧慧又有些心虛起來,長庚未必有自己吹噓的那么厲害,至少自己這個案例他就無能為力。
“還是先請您談一下癥狀吧。”見尹浩滔滔不絕的開場白似乎告一段落,長庚終于開口。
“我們一定會為您保密的。”見對方還有一點猶豫,錢寧慧趕緊補充。
“好吧。”尹浩頓了頓,語速不再像先前那樣流暢,似乎顧慮到自己的身份,需要斟酌如何措辭,“我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女朋友,南方考到北京來的,挺嬌小,笑起來挺甜的那種。我們交往到畢業的時候,我給父母說了,想讓他們通過關系給她找份北京的工作。可是我父母嫌她家出身低,堅決不同意。”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對家里的意見并不理會,照樣偷偷和她來往。但我父親是個性格很剛硬……甚至有點粗暴的人,他發現了以后怒不可遏,不僅把我狠狠訓了一通,還找到了那女孩子上班的單位,讓他們把她辭退了。”
“這……”錢寧慧擦汗,看來尹浩家真是個惹不起的主,萬一長庚治不好他,那麻煩可就大了。
“嗯,他帶兵的,所以習慣了一切行動聽指揮,否則就軍法從事。”尹浩苦笑了一下,“他那個時候跟我說,如果不親口斷絕和那女孩子的來往,就讓她在北京找不到工作,或者把我扔到某個山旮旯里當兵去。我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而且還派了人監視著我,只好按照他的要求約了那女孩子見面,沒有解釋什么就提出和她分手,還讓她從此離開北京。結果……”他吸了口氣,“也不知她是神情恍惚還是存心想不開,沒兩天就在一場車禍中死去了。”
“哦……”錢寧慧輕嘆了一聲,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只有長庚還是一副專業人員不動聲色的表情,淡淡地追問:“后來呢?”
“后來?后來一切就過去了,我也開始交往新的女朋友,記起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直到我一時好奇,被朋友介紹做了你們那個見鬼的實驗……”說到這里,他的手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手指微微顫抖。
“你戒煙很久了,不是嗎?”長庚忽然說。
“是的,她死的時候我一口氣抽了三包,后來就戒了,只是剛才忽然又想抽一口。”尹浩看了看長庚,終于對這一直沉默寡言的治療師有了一絲佩服,“其實,在開始夢見她以后,我就覺得自己很想抽煙,想要恢復成以前和她相處時的樣子。”
“你是做了實驗以后開始夢見她的嗎?”錢寧慧問。
“是的,每天晚上都夢見,而且很真實,真實得每次都把我從夢中嚇醒。”尹浩揉了揉頭發,有些自嘲,“都怪我以前耍貧嘴,跟她說一輩子愛她,就算她死了也把她做成標本放在臥室里,結果還真就應驗了。”
“人體標本?”錢寧慧感覺又有一絲冷氣從脊梁骨竄了上來。
“是啊,每天晚上我一睡著,就會看見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我床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就是那么直挺挺地站著,似乎在默默地注視著我。于是夢里的我就躺不住了,非要爬起來看個究竟,然后就認出來是她。她還是以前的那個樣子,神情很溫柔很安靜,可是她的皮膚卻毫無溫度,讓我立刻想起她已經死了。我正奇怪她死了怎么還能站在這里,隨即就發現她是被一個鐵架子撐著的,就像我小時候見過的動物標本那樣,而她的胸腹上有一道拉鏈一樣豎著開的口子,是制作標本時用來將內臟掏出來的……”見面前的錢寧慧露出了一些不適的神色,尹浩沒有再繼續描述細節,而是直接敘述到結尾,“我正不停地觀察著她,她肚子上的那個口子就忽然裂開了,露出了空蕩蕩的腹腔,一下子將我裹了進去,我嚇得要命,立時就醒了。然后第二天晚上,又是一模一樣的夢,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樣……哪怕我從原來的住處搬到這里來,這個夢還是緊跟著我。”
“每次都是這個時候就醒了嗎?”長庚揪著尹浩的一句話問。
“嗯,確實挺恐怖的,要是我也要慶幸醒過來了。”見尹浩默默點頭,模樣有點頹喪,錢寧慧試著設身處地地為他解釋。
“你希望我的治療達到怎樣的效果呢?”長庚又問。
“怎樣的效果?”尹浩似乎對這個問題頗為不滿,“我希望能好好睡覺,這些天精神不濟我開車好幾次都差點出車禍了!”
“車禍。”長庚垂下眼瞼,似乎在思考什么,“你覺得她是希望你也因車禍致死,好作為報復嗎?”
“這是你說的,我沒說。”尹浩警惕地盯著長庚,但閃爍的眼神和顫抖的手指卻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那么,我幫你忘了她吧。”長庚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盯住了尹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