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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各種煎熬徹夜未眠,倒是理清思路,想明白了徽寧帝按捺不發是為了什么。他無非是在等,等看看那些反噬來自何方,有多大力量,是用什么方式,針對的是蘇息這顆棋子還是皇帝本身,對當前還有外敵的現狀能動搖到何種地步。徽寧帝在等著看個清楚,再做應對——看是繼續把他推出去,還是必須得天子親征正面交鋒。
所以,當第二□□堂之上眼睜睜看著刑部尚書和吏部尚書聯合呈上一份沉甸甸的萬言書時,蘇息幾乎都要苦笑。
來得很快,也不出所料。
萬言書寫在白色絹帛上,抖開來,血色淋漓,綿延不斷。
竟還是封血書。
刺血作書的當然不是兩位尚書大人,好玩的是他們還用了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蘇息不是陳堂鐵證如山說我們動手腳謀私利錯判案子制造冤獄么,我們也同樣能指正你才是罔顧黑白為求功名陷害忠良。
萬言血書洋洋灑灑,寫的是被蘇息扳倒下獄的幾位知縣大人是如何的兩袖清風愛民如子、一一列舉他們在任期間如何為民做主除暴安良,不懼權勢不畏強權堪稱感天動地,最后結尾是一聲浩嘆,民心不可失!
接著是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據說當地百姓爭相恐后揮淚按上,現在好多人還自發跪在收押著他們知縣大人的大牢外呢。
朝堂嘩然,既已論及民心,出的又是百姓為了父母官長跪以求萬言血書這樣由上到下都喜聞樂見感人至深的戲碼,幾個言官先按捺不住了,激動得抖抖索索地又開始什么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長篇大論。
一聲嘆息壓在心底,蘇息冷淡地看著他們慷慨陳詞,聽他們如泣如訴,覺得這真就成了一出鬧劇。那幾位知縣大人的光輝事跡,他可清楚得很。本來對徽寧帝述及的下一步整肅的對象就是這些為禍甚巨的清流,他們倒自己跳出來了。
這等手段讓蘇息甚至有些失望,但也有些微煩亂,這攀扯的指控他當然不怕,但他自來主張以憑據說話,不恥這般“以情動人“,那么要一一舉證,就需再次徹查,先不說還有百姓阻撓,就多方周旋已是艱難,大理寺并沒有多少得力的人,他自己現下的情形不得不承認有些力不從心。
“蘇大人,萬言書上按血手印的百姓們都等著您給他們一個答復呢。“在各位達人聲情并茂的演講間隙,刑部尚書顧淮溫文爾雅地道,聲音不高,但如同一根刺,朝堂頓時安靜。
蘇息本因咳嗽傷了喉嚨,也不愿與他糾纏,只平淡說了一句:“請皇上示下。“
徽寧帝端坐龍椅,沉吟片刻先說要安撫百姓,再說定會還以公道,然后是刑部配合大理寺查清事實云云。
失望是為人臣子不該有的情緒,蘇息忽然覺得十分疲累,胸口的刺痛越發綿密。
皇帝發話,刑部尚書顧淮表示定當竭誠配合大理寺,協助蘇大人。當朝發明酷刑無數的刑部尚書實在是個斯文人,聲音含蓄誠摯,對他側身示意時風儀優美。
蘇息牽牽嘴角,回他淡漠微笑,這朝,便也散了。
徽寧帝似想留下他多說幾句,但看他眉間有壓不住的憔悴倦意,也就作罷,派了尹公公去關切詢問是否需要用步輦送他出宮。
蘇息搖頭婉拒,但走出去沒多遠就在心底自嘲到底還是太過勉強了,眼前一片片地發黑,耳邊似有潮水澎湃,漸漸聽不到周遭聲音,自問大概是怎么也撐不到宮門了,若半途倒下不知又會被傳言做何揣度。
想想幸而南書房不遠,也許可以去那里緩一緩。
竹影婆娑光影亂舞,短短一段路,幾乎耗盡所有力氣。
南書房清靜如昨,他扶著書案慢慢坐下,放縱自己合目伏案。
乖覺的小太監默默送了熱茶進來,不敢多話地輕輕放下,心里只想著這些廟堂之上風口浪尖的大人們看來日子也并不好過。
蘇息撐起身子示了謝意,小太監被他的面色唬了一跳,輕聲問:“大人,要給您傳太醫么?”
蘇息搖頭,還是暈得厲害,又伏下身去,聽著小太監碎碎的腳步退出后,他才不再強忍允許自己咳了出來。但還是壓抑著,一聲聲低而劇烈。
血腥的味道熟悉地泛上來,他心知這時候若開始咳血恐怕就不得不驚動太醫院了,極力想忍,但越忍越是不堪,眼前的昏黑漸漸濃重,忍耐開始有心無力。
昏亂中他恍惚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聽到有依稀人聲,然后是匆促的腳步,再然后,一道聲音喚了他的名字“蘇息“。
熟悉的聲音似乎瞬間擊退了滔滔流年,一樣的聲音,一樣如清泉,甚至,帶著一樣的擔心和焦急,從來沒有對誰提起,連面對自己都從不承認,其實一別經年他一直都想再聽一遍。
她在喚他的名字,粉妝玉琢美麗得不似真人的小女孩,是帝國最受寵愛的小公主,眾人擁簇中她笑容天真溫軟,目光晶瑩似從未見風雨陰霾,一步步向他走來,笑著來牽他的手。
是否回憶太過肆意,連溫暖都變得真實,他茫然地睜開眼睛,驚覺身邊人不是虛幻,是實實在在的永寧公主,而且她還是真的正握著他的手扶著他。
第一反應是該抽身離開,但在那一刻,身體放佛不再是他自己的,再沒有半點力氣。
她在身邊,溫暖的雙手,清新的氣息,單純的關懷,是他最絕望的念想,讓他似乎沉入更深的暈眩。
永寧公主先是只見他搖搖欲墜,不及多想伸手就扶了,他寬大朝服下瘦骨支離,就這么扶著已覺難過。
他想是難受得厲害,掙扎了下終究沒能離開,然后他睜開眼睛,就那么望著她,深睫之后比常人漆黑的眼瞳,目光不若平時清湛,也失了常日淡泊,帶著種近于愴然的貪戀,望一眼,無端盡是凄涼意。
永寧公主心底一刺,蒼茫回憶中似有什么在徒勞掙扎,極之近切又極之渺遠,想不分明又念念不甘,只再也放不開手,再也移不開眼,靜默中耳邊是風過竹林潮聲如海,寧謐而浩大,悲喜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