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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檀這時聽到動靜進來了,見這光景立刻眼風一厲掃過去,立刻跪下一屋子的人,一番對下人的責罰是免不了的,一干小太監小宮女都知此事可大可小,鬧大了掉腦袋也是有的,也不敢哭,可憐巴巴地跪著發抖。
永寧自己也十分懊惱,親自收拾起墨跡斑斑的《重樓賦》,垂頭道:“事已至此也沒別的辦法了,本宮自去向皇上請罪。綠檀,你跟著。“她知道不把綠檀帶走,這一屋子的人還不知道要抖到什么時候。
按這時段,徽寧帝應該還在展眉閣處理政務,永寧走去的步子卻是越邁越慢。雖然皇兄對她多有縱容,但并不代表全無原則,這次確實都是她理虧,先是不遵旨好好練字靜心,肆意玩鬧,對先帝手跡不知尊重愛惜,就那么隨意攤著自己開始吃喝作樂,這才弄得如此狼狽,闖出大禍。想來徽寧帝這次非狠狠教訓她不可,禁足罰俸都可算輕的。
“公主殿下,不若……找少將軍想想辦法?“綠檀見永寧難得地一臉愁容,試探地問到。
“長生哥哥又能怎么辦呢,他肯定會去跟皇兄說,都是他干的,代受責罰。“永寧只是搖頭。
綠檀想想也對,只得沉默。
遠遠可以看到展眉閣了,永寧停住腳步,啪嗒一顆淚水落下來,并未見道旁一人行禮回避,半晌不見公主挪步,方緩步過來輕聲道:“公主殿下?“
永寧抬起淚光瑩瑩的眼睛,只見眼前人是蘇息,正低頭目光溫和關切看她。她此時心里正難過,也說不出什么場面話,淚水在眼里忍了忍,終究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去。
蘇息微微斂眉,看看四周,對公主示意道:“公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把哭個不停公主帶到不遠處一個涼亭,請她坐下,問道:”公主殿下是有什么為難事?微臣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事隔多年之后,蘇息曾夜半捫心自問,那一天是否他一直默默退避默默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不要靠近,不要詢問。哪怕是,她在流淚。因為——她當初為之落淚的因由是何等單純,而后來的淚水,又何其沉重。
但是,在那一刻,當她滿目淚水蹙眉看他,他似乎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性與決斷,做出了進入帝都之后大概是第一個最不恰當的決定——當他聽完公主殿下絮絮的哭訴,看著她手里墨跡斑斑的字帖,他溫言道:“如果公主殿下信得過,這件事交給微臣可好?“
“你要怎么做?“永寧還在哽咽。
“其實,公主殿下這般難過,倒也不全是因為恐懼皇上責罰,更大部分是后悔損壞了先帝的珍貴手跡,微臣斗膽,許諾明天這個時候定當將之干凈完整地奉還給殿下。“蘇息不僅聲音溫和好聽,而且說的話句句都說進永寧心里,當即毫不猶豫就把字帖遞給了他。
“謝公主殿下。“蘇息依禮接過,然后,他做了第二件逾矩的事情,他遞過去一方手帕。
手帕是干凈的象牙白,質感綿軟,擦拭淚痕時有好聞的藥草清香。
手帕的邊角處精心刺繡著金陵蘇氏的家族徽記。這是永寧后來才看到的,那個徽記簡凈古雅,蘇氏世代鐘鳴鼎食,所以蘇氏長孫才有如此風儀靜好。
第二天,永寧公主早早去了那個涼亭等候。身邊下人都退得遠遠的。
蘇息準時,沒有讓公主久候,他呈上的《重樓賦》果然潔凈完好。
但公主沒有欣喜若狂地翻看,她蹙眉看著蘇息。他臉色很白,眼窩發青,眉間很見憔悴。
蘇息被帝國長公主這樣蹙眉凝視也并未流露不自在,但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恕臣失儀。“退開兩步,壓抑不住地低咳了幾聲。
永寧公主奉還手帕,輕聲道:“蘇息,謝謝你。“
后來,她也一直喜歡直接喚他的名字,正如一開始不稱蘇大人,后來也不稱夫君,相公,甚至不喚他的字,長倨,她喜歡連名帶姓地叫他,蘇息。
蘇息,蘇息。
多少繁華旖旎風流云散,最后不過也只得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