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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點一點深濃,蘇錦憑窗而立,迎面而來的晚風清爽得帶上了幾分涼意,這一段時日過得懵懂顛倒,不知今夕何夕,算算日子,夏日將盡。
這一年的冬夏流轉,彷佛一世輪回,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那一日素靜瀾說,“如若我們的初衷是愿四海清平萬民安樂,那也許,二弟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在以鐵血手段來成全了我們最初的本心。”
這句話她初聽只覺震動,自己靜思默想,很多以往不明白的,終于漸漸清晰。
原來,沒有一樁意外,無論是素陵瀾在那個冬日的第一次出現,還是兵部江大人的突然猝死;沒有一次巧合,無論是她江州救人時遭遇的幾起幾伏最后終于得償所愿,還是行刺失敗準備逃亡時素陵瀾偏偏中了謝樓南偷偷淬在先生劍上的琉璃燼;所有貌似荒誕不經背后都是精于算計,無論是趙燁以昏君狀在朝堂上貌似無理的大發雷霆,還是素陵瀾囂張跋扈在江南抄家抄得如火如荼,所有肆意妄為背后都是圖謀更大野心的險惡偽裝,無論是素陵瀾在江南任性行事還是在江北的圍而不攻。
他所謀的,不僅是平亂,而是上至清君側,下至收民心,清除異己,瓦解豪族。義軍最終全盤皆輸。輸的不僅是這場歷時不到一年的戰爭,而是輸光了所有的信心、信念、信任與支持。而素陵瀾贏得的是趙燁登基以來最為清肅的局面。甚至,她開始懷疑,在素陵瀾的算計里,義軍只是一個引子,他以之探出所有懷有異心的勢力,一一剿滅,然后逼迫義軍倉促起事,再出手一寸寸碾碎扼殺,震懾天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痛斥素陵瀾利用自己取得瓦解義軍的可乘之機,現在想來實在太過自以為是,她該怨怒的,不是素陵瀾利用她,而是素陵瀾利用了整個義軍,利用了他們抱持的堅信正確不疑的信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一切都成了一場笑話,近于惡毒的諷刺。在他的棋局里,恐怕除了趙燁沒有單獨個人站立的位置,就像他的真心,永遠都與自棄相連,不在前路將盡時,永遠不可得見。
并非沒有依依繾綣,心酸難離,但心底里太過明白,這一段惘然,于他自始是意外,自終是放任,沒有余地論情深意長。
到現在,也是該告別的時候了。
他的命途他看得分明,而她辜負的,虧欠的,總該償還,雖然那一個夜晚重來一次,她也會做同樣的選擇。蘇檀陽,她記得至死他眼中沒有流露怨恨,卻更是讓她心如刀絞。
先去向素靜瀾辭行,素靜瀾卻不在,想一想,還是往素陵瀾的居住去,卻看到素靜瀾也在,兩人一站一坐,素靜瀾雖微微蹙眉,但神情還算一貫的平靜,素陵瀾眉間卻少見的有一種茫然煩亂的神色。
她上前辭行,素靜瀾聞言似有擔憂,溫言挽留,素陵瀾靜了半晌,忽直接問:“你要去哪里?”
她當然不會說出自己是要去為蘇檀陽守靈相殉,只道:“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大燁呆不下去了還可以去大膺、西越吧。”
素陵瀾聽到這里,立刻轉頭對謝禾道:“今日早些時候策組的人來報,曾提及近來西越商賈增多?”
謝禾點頭:“是有這么一說。”
素陵瀾眼中寒光一凜,道:“傳策組的人來。”
片刻之后,十數名黑衣人整整齊齊對素陵瀾肅立行禮。
素陵瀾問了一個大家都沒想到他會關心的問題:“司徒玦的行程到哪里了?”
“允州。”
素陵瀾沉思片刻,下了三道命令。
一是令查探確認司徒玦本人是否與車架隨行,半個時辰內要知道確切消息。
二是令徹查西越商賈為何增多,增多多少,都從哪些哨卡進入,一個時辰內速報。
三是令身在西越的曜組和京城的隱組,任何風吹草動都要隨時速報。
待得黑衣人領命而出,素陵瀾依然凝著眉頭,半晌才似乎記起身邊站著蘇錦,才記起她所來是要辭行,轉頭看去,眼中竟然有幾分百年難得一見的彷徨。
素靜瀾見此情形靜靜退出。
素陵瀾喚了一聲:“阿錦。”
蘇錦走過去,見他面色極壞,不僅不見血色,還透著隱隱蒼青,眉間似壓著極重的心事,不禁放柔了聲音問:“是出了什么事嗎?”
原本以為這人對一切都了然于心,沒想到他也有茫然搖頭的時候,只聽他聲音也是困頓:“其實沒有發生什么事……是我心亂。”
能讓素陵瀾也承認自己心亂,蘇錦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何,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默默看著他。素陵瀾卻握著了她的手,一脈冰涼冷浸浸地透過來,而耳邊聽得他說:“阿錦,可不可以——先不要走?”
蘇錦記得在那一刻,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自己若堅持離開,那就是留下他一個人了——于是全然失去拒絕的決心。
陪素陵瀾等消息的時候,他一直微斂了眉沉默著,她側頭去看,不知什么事能讓他如此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