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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人欲嘔的腐敗氣息開始濃烈地散發。
瑾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衣衫襤褸的人群亡命地往城外逃,看著他們一群群跌跌撞撞地往外擠逼,那種感覺,彷佛來的不是人群,而是狼群,他們的眼神是綠色的,甚至,他們的皮膚,都在發綠。聽說,那是吃樹葉子吃成那樣的。而眼神發綠呢?開始流傳那是因為吃了人肉。
他們中好些人與義軍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或是給過糧草,或是曾經收容留宿,或者直接就是親屬鄰里,除了血肉相連的關系的,就是曾對義軍有恩的,而今,他們被那些曾是義軍,曾領受過他們恩情的人攔著,要逼他們回死路,斷絕他們最后一絲生念,最開始還有人有力氣歇斯底里地爭執怒罵,執石頭磚瓦胡亂廝打。那些投了降的義軍有的心存內疚,實在下不去手對抗,便任打任罵,多有被活活打死的。
素陵瀾知道后,只道:“弱兵暴民,留來何用?”揮手,頓時箭矢如雨,□□立止。
到后來,就不再有爭執,也是因為往外逃的那些人,已經是連多走一步都掙扎得氣喘吁吁,再無力氣,往往行得近了,就癱倒在地,只是流淚,更為不濟的,口里微弱里□□幾聲便沒有了聲息。看著還是坐著,但其實已經去了。
往往守軍目睹慘景,亦是大哭,時聞有人不堪忍受,或反抗被射殺,或索性自刎。
哀慟悲楚的呼喊哭號,一聲聲,傳入城中,每一聲,都如凌遲鋼刀。
據說蘇檀陽垂淚,下令殺戰馬,戰士愛馬,哭泣不允,蘇錦率先揮劍殺了自己的坐騎,三軍痛哭。千百匹本來驍勇但如今也奄奄一息的戰馬幾乎連骨骸都沒有剩下,更有數人因發狂貪食被馬血浸透的泥土而死。
謝禾聽到這個消息時,想到蘇錦一身素衣,騎在純黑駿馬上碧血銀槍的颯爽身姿,忽然有所頓悟,那時候公子讓他去護著蘇姑娘,別讓人傷了她,其實,是另一種涼薄入骨的殘酷——他想讓她活下來,是想讓她經受、見證這一切。
謝禾自來傲慢,覺得自己見識過很多血雨腥風,只要劍在手中便足以無懼,不管面對的是何種高手還是何等危局。但現下面對如此情景,他只能用力握緊手中長劍,用力至指節發白,因為,他怕自己稍一放松便會顫抖。他曾奉素陵瀾的命令去過一趟瑾城,回來之后,他就直直跪在了素陵瀾面前,似有千言萬語但都哽在喉嚨,卻不能開口,彷佛一開口就會要么吐出來要么哭出來。
無論是江湖還是戰場,他未曾見過這般慘烈。
日頭下伏倒在地只能艱難爬動的人,就著死人的頭蓋骨喝雨水,而那頭蓋骨里,滿是蛆蟲。
年輕的蓬頭亂發的女子抱著泥阿福嘶啞地唱歌,而她眼前被踢翻的鍋里,烹煮著小兒的尸體,已經只剩下一個頭和一條腿。
一場雨過后,所有露在外面的尸體都被浸得慘白發腫,因是餓死,所以臉頰深深凹陷,牽扯得嘴唇咧開,有看起來似乎帶著一個詭譎惡毒的笑。
……
他見到了蘇檀陽和蘇錦,義軍的兩大主帥都已經瘦削憔悴得幾乎認不出來,蘇檀陽與蘇錦一直在軍中忙碌,營地上滿滿地躺著垂死的人,能喂給他們的,只有稀薄的米湯,就連那能照亮人影的米湯也迅速見了底,聽到她一直在吩咐身邊一個同樣瘦削的少女去想想辦法,能不能好歹再湊出一星半點來等著救命,那個少女開始是默默流淚,后來就跪下只是哭,而營地上躺著的人,逐漸都不再□□不再動彈,蘇檀陽抱住蘇錦,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她再看。見敵軍如此慘淡,不是應當快意么,但在那時謝禾只覺胸口堵得喘不上氣,差點暴露了行跡,匆匆撤走。
而素陵瀾看著沉默跪在身前的他,也沒有多說一句話,自己靜靜走出去,面色白如霜雪。
在瑾城里的那夜,荒蕪的月光下,有兩人也在黑暗中顫抖地佇立。
那是蘇錦和蘇檀陽,兩人都瘦得脫了形,衣衫掛在身上,隨風拂動,黑夜中看來如若鬼魅。
夜太靜,似乎連蟲豸都銷聲匿跡,或者,被人吃光了。
“小錦,你帶我來做什么?”蘇檀陽艱澀地問,聲音已沙啞不堪聽。
“檀陽,你聽,這是什么聲音。”蘇錦同樣艱澀地答,一說話干裂的嘴唇就滑落血珠。
言語間,就在那死寂的暗夜里,突然響起了一聲沉悶的響聲,似乎是什么爆開了,但聽來極之古怪詭異。
蘇檀陽心中發寒,怔怔地問:“這是什么聲音?”
蘇錦的聲音顫栗,啞聲道:“那是人死了后無人收斂埋葬,曝尸荒野身體發脹,然后肚子爆裂的聲音……”
“小錦,不要說了!”蘇檀陽聽不下去,截斷她的話,一把握住蘇錦的手,但兩人的手都一并的濕冷冰涼。蘇錦的聲音停了下來,但那沉悶的爆裂聲,一聲,一聲,竟不絕于耳……聽在兩人的耳邊,如霹靂一般,足以震裂人心。
“檀陽哥哥,”蘇錦渾身發抖,慢慢跪下,顫抖地哭出來,說出了那句一直梗在心里卻不敢說出的話:“我們……降了吧。”
蘇檀陽聞言茫然地看著蘇錦,似乎并沒有聽懂,然后猛地退了兩步,掙開蘇錦的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什么?你說什么,讓我降?”
蘇錦淚水簌簌落下,“我們已經撐了快三個月,現在已是突圍無望,義軍戰死無數,但更甚義軍的是城中已經死了那么多人,天天都在死人,他們都是來歸附我們的普通百姓,但是他們都在活活餓死……”說到此處只覺心如刀割,極之哀涼,“檀陽哥哥,你曾說,你要的是讓這浩大天地再不見烽火硝煙,要讓這世間再沒有生靈涂炭,可是你現在看看,你現在聽聽,這便是尸橫遍野,這便是生靈涂炭。我們降了,也許還能給剩口氣的人一條活路——”
“不能降。”蘇檀陽的聲音有一種狂熱的冰涼,抓住她的肩膀,似是哀懇又似是命令地說,“我們決不能降,城外等著的是素陵瀾,我們怎么能對他投降?義軍怎么落到他手里?援軍一定會有的……小錦,你相信我,一定會到……”
“不會有援軍了!蘇檀陽,你醒醒,不會再有援軍了!我們已經敗了。”蘇錦流淚說到。而蘇檀陽已經放開她,腳步趔趄地走開,走遠,剩下她一個人痛哭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