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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陵瀾去江北之前,去向素靜瀾辭行。
寒冬似有過去的征兆,江南的午后已有些微暖意,素陵瀾步下馬車在淡金色的陽光里略覺暈眩。素靜瀾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凝目看他,這還是素陵瀾上次重病從竺神醫(yī)那里回來后兄弟倆第一次相見。
“你是最不愿意住官邸的,怎么這段日子也不回家?”素靜瀾淡淡地道。
素陵瀾牽牽嘴角不說話,與素靜瀾一起走進最暖和的向陽的里間。素靜瀾走在前面,他慣常著青衫,但一襲青衫穿在顧風玄身上是近于邪氣的倜儻,但穿在素靜瀾身上就只余淡靜。素陵瀾緩步走在后面,這樣的情景讓人恍惚,彷佛時光隨時會得回到數(shù)載之前。他自母親逝后就到了江南,到了素家,連名字都有了新的,那時候的他雖大致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要真正明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要說不怨?那怎么可能。
那個名喚父親的人,是他心底的一枚利刺,每一觸碰,都有剜心之痛。體諒?理解?不,有生之年,絕不。
況且,司徒大人似乎也沒有得到諒解的愿望。在他心里,分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于是,父子倆,伊有伊的恪盡忠誠,他有他的椎心痛恨。
怎么才能不恨?他從來不是寬仁的人,且有織云錦一直以生不如死的痛楚在提醒。
那時尚還年幼,還未煉就心如鐵石,還會彷徨無依,就是這樣,跟在大哥身后,穿過長長回廊,被他帶領牽引到最溫暖的地方。大哥知道他畏寒,最暖和的房間留給他,因大夫說他“不知何故”肺經(jīng)孱弱,不能見煙塵,所以大哥把宅子里所有房間都改為地龍取暖,哪怕別人熱得冒汗也要讓室內(nèi)時時刻刻溫暖如春。皇上看中他的資質(zhì)——雖然看中的并不只是資質(zhì)——給他請的老師全是頂尖的國手,但從小學得的最大的本事,無非是一個忍字,織云錦的纏綿入骨足以耗盡常人的所有忍耐,所以,必須練就更多出數(shù)倍的耐力,抵死苦忍,強硬抵擋。到如今,世上只有兩人曾讓他流露過片刻軟弱,一人是大哥,另一人,卻是那傻氣可笑的女子,蘇錦。大哥的懷抱和逾恒的淡靜曾讓年少時的他感覺到剎那的安寧穩(wěn)定,而那荒山野嶺的夜晚,他被織云錦所苦,痛得不知如何是好,放任了自己靠在蘇錦的肩上,她靜靜坐著,不敢稍動,身上的暖溫和地傳遞過來,竟滋長出歲月靜好的錯覺。
暈眩的感覺似乎越來越重,眼前那淡如清流靜如深水的青衫從歲月中疊映數(shù)載刀光劍影腥風血雨,忽而極遠忽而極近——什么時候開始,他與大哥之間說話越來越少,很多事,彼此都知對方心知肚明,但誰都不肯點破,是尚有微涼的不肯冷卻的情分猶存,還是互相都心存忌憚怕并無信心開誠布公?
淺金色的陽光似乎透過屋棱在他眼前跳蕩出點點流光,繼之以熟悉而沉重的漆黑。在素陵瀾暈倒在九曲回廊上的一剎那,他想起的是蘇錦那一夜在火光映襯下流露惘然卻目光溫柔的眼睛,忽然只覺,人生是很凄涼的一回事。
醒來已是掌燈時分,素靜瀾坐在床前,手邊的藥碗裊裊地飄著苦澀的藥香。見他醒了,素靜瀾試一試溫度,溫言道:“先喝藥吧。”
藥汁溫熱,一如既往的濃烈苦澀。素靜瀾等他喝完,端過另外一盅白玉盞,盛的是冰糖蓮子羹,那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再次翻卷,小時候,也是如此,喝了藥后總有一盅素凈清淡的蓮子羹,加幾粒冰糖,其余諸如燕窩枸杞一概不用,最是簡單清爽,他和大哥都喜歡喝。
他并不是沉湎回憶的人,往事也并不見得有多愉快,只是今日卻是為何,總?cè)滩蛔∩鐾睿D(zhuǎn)眼已回到當年。是不是,心中明白地知道此去一別,當更是漸行漸遠楚河漢界?
素靜瀾不愛說話,他也不多言,兩人相處越發(fā)沉默,然后,他告辭,大哥也并未多留。到了深夜仍是寒涼,素靜瀾青衫磊落,親自掌燈相送,一向淡靜的面容卻依稀動容,他停住腳步,有一個問題欲問出口來,但終究隱忍回去。
若要向人發(fā)問,卻無法預估對方會如何回應,那么這個問題便不該問,也不能問。
所以,他終究沉默作別。
而大哥那一刻面上動容的欲言又止,是想說什么,他也不知。
上了馬車,只覺胸口沉郁,方才強咽下的湯藥似乎都苦澀地哽在喉間,讓人呼吸不暢,一時決不愿回那奢華卻冷清的官邸,也不愿見顧風玄倜儻風流的青衫翩然,合目對謝禾說:“去紅鸞喜。”
夜深,紅舸卻未眠。她其實,一直都在等。
只是,在聽到那熟悉的馬蹄聲時,她卻立刻滅了火燭,裝作已經(jīng)沉睡。她在等,卻并不愿他知道,這并非故作的矜持,只是她出自私心的打算——她實在太明白,對于素陵瀾這樣的人,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淚眼婆娑癡心等候的情人,而是一個止于風月能讓他有片刻輕松的紅顏。
所以,她懂得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只有如此,方能長久。
說來可笑,她竟然期望長久。
直到謝禾來請人通傳,她才假作好夢初醒的倦慵去迎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