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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素陵瀾初掌兵權的時候,朝中諸人大多是秉持著一種看笑話的心思。掌管暗中的見不得光的勢力,與光明正大地行軍布陣還是差別甚大,多數人都思忖素陵瀾約莫只會使些陰狠手段,哪里是調兵遣將的帥才。
而素陵瀾之后的做派似乎也契合了大多數人的猜測,先是遠避京城,而后到了江南似乎也沒見他正經打過一仗,他玩笑一般地干盡乖戾之事,對平民百姓極盡威嚇,賞罰兩極得近乎荒唐,對豪門巨富則兒戲一樣打家劫舍,抄家滅族,對與之作戰的義軍倒莫名其妙甚是寬縱,明明可以追殺剿滅的,他也只漫不經心的一句“窮寇勿追”就給放任逃散。
朝廷中無人敢參他的本,但私下議論極盛,趙燁也有所覺,一日召了顧風玄進宮,眾人只道皇上要派顧風玄對素陵瀾有所約束,但其實在幽暗清冷的御書房里,趙燁面上帶著種難以言說的似笑非笑,那樣的神情,近于惆悵,目光望著虛空中的一點,沉默許久才嘆一聲:“你帶一壺流云醉去江南,今年才釀好的,可惜素卿不能回宮與朕同飲。”
流云醉是宮廷秘制的佳釀,因工序繁雜,且需多方機緣配合,一年能釀成三五壺已是不易,趙燁自己尚且很多時候都不舍得飲,只聞聞酒香便罷,卻特意讓刑部尚書顧風玄親自帶上一壺專程去送給素陵瀾,一來算得出手豪闊足見圣眷優隆,二來皇上心知顧風玄與素陵瀾交好,于私情無非也是讓素陵瀾得見老友心中愉悅,更可見皇上用心良苦。
顧風玄也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人,一路的排場雖不如素陵瀾招搖,但也絕不曾讓自己吃苦,他趕到的時候,素陵瀾已回了較為溫暖的江南,正身披重裘甚為舒適地在短榻上半躺半坐,手里攏著只紫金手爐,合目養神。屋內一點不見明火,但極之溫厚暖和,窗前置佛手,滿室清香,只是那清香終壓不住一縷苦澀藥味,在空氣中漸漸彌散。旁人見刑部尚書親臨都跪拜相迎,顧風玄怕吵醒了素陵瀾,揮手止了旁人出聲,自己解了銀貂的披風,只著青衫,緩步進去,在素陵瀾身邊坐下,看出他只是倦乏并未睡著,遂出聲道:“知道我來了也不搭理么。”素陵瀾牽牽嘴角,也不起身,抬眸看著他,只道:“拿來。”
“什么?”顧風玄裝傻。
“還問?”素陵瀾看他一眼,吩咐謝禾,“撤下這些金盞,置幾只素凈的骨瓷杯子來。”
顧風玄算是服了,取出流云醉,一笑道:“人家說你是為鷹犬,在這點上也真沒錯。”
素陵瀾亦牽出一絲笑意,看著謝禾給二人倒酒。流云醉不比一般的美酒,它的醉人如素服收艷骨,清到極處也是一種霸道,芳醇徹骨無物可及,所以只合以最簡單干凈的骨瓷杯來盛,只是臣服,不欲相爭。素陵瀾自是懂得的人,與顧風玄徐徐飲了一杯,面色都好了幾分,看著顧風玄曼聲道:“你是來督軍的?”
“何勞我督軍,收網的日子怕也是快了。”顧風玄也在椅上舒適地靠坐著,他心里如同明鏡一般,那些蠢材私底下非議素陵瀾不會行軍打仗,但熟讀兵法有何用,達到目的才最為重要,以他此番到了江南的所見所聞,他心底里明白,素陵瀾的手段遠比眾人料想的更為狠毒也更為有效。
他看似行事荒誕,實則步步攻心。
素陵瀾在顧風玄面前也不隱瞞,大方地點頭承認:“是。其實織網的游戲也頗為有趣,我倒是不舍得這么快圖窮匕首見了。”
“哦?有趣?這倒讓我想起一個傳聞。我聽說……素統領除了有天下第一美人相伴,還結識了一名姑娘,聽說那位姑娘可非一般的庸脂俗粉,不但武藝超絕而且多謀善斷哪……”顧風玄笑得狡猾,天下也只得他敢與素陵瀾這般玩笑。
素陵瀾聞言不語,自斟一杯握在手中,那手的顏色異常蒼白,與骨瓷的剔透幾已無異,杯子在他手中緩緩轉動,他沉默許久,略略失笑:“由此也可見刑部尚書的密探也有不得力的時候。”
“沒有這回事?”顧風玄挑眉,俊秀面容上寫滿促狹的懷疑。
“不。確有此人,但多謀善斷?”素陵瀾微微一笑,“糊涂愚笨差不多。”
聽他如此說,顧風玄眼里的戲謔之情反而減去幾分,玩味地看了眼素陵瀾,卻也識相地沒再多說,趁機多給自己斟杯酒,這流云醉素來珍貴,平日里皇上可還舍不得多給他飲幾杯,今天還不趕緊盡興?
“對了,如此美酒,我們還有個朋友,當共賞。”素陵瀾慢慢起身,對謝禾道,“準備車馬,去大牢。”
顧風玄身為刑部尚書,踏進大牢如回家一般,七拐八彎九曲十進,一折一禁他都熟悉得什么似的,可與素陵瀾越往里走,他不經意的神情倒慢慢收斂了一些,能讓素陵瀾如此嚴密置下諸多機關看守的人,是誰?
牢房幽暗,但牢房外一處小間卻收拾得異常潔凈,光線明潤,顧風玄略掃一眼,就知道這里不少十余顆上好夜明珠。能在地牢里花這么大手筆,除了素陵瀾也沒別人了。
素陵瀾與顧風玄坐下,對謝禾點點頭,謝禾遂向外示意:“帶進來吧。”
不一會兒,隨著鐵鏈枷鎖的一番碰撞聲,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素陵瀾微微蹙眉,謝禾立刻將他們阻在門外,低聲道:“收拾一下。”
地牢里的“收拾”肯定不是什么溫柔細致的打扮,顧風玄只聽到沉悶的水聲,想來是直接把人犯丟進水牢的深水中去了。這時候本是寒冬,地牢中的深水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地下水,更是森寒刻骨,被這么一浸,肯定連骨髓都凍成冰渣了。
素陵瀾掩了掩身上的蒼灰重裘。
來人被帶進來的時候,身上已換了干凈的衣服,頭發也束了起來,但顧風玄一望即知,此人必定已經身受酷刑。不過這也沒什么奇怪,他知道素陵瀾可從來不吝用刑,只要能通過用刑解決的事,他就懶怠多花心思想別的法子。
不過,現下的情形看來,似乎酷刑無用?
來人雖已面無人色,幾不成人形,但看來甚是倔強,一雙深邃眼睛仍是光華灼灼。
“韓將軍,請。”素陵瀾難得地客氣。
來人大大方方地坐下,雖然看得出來他在極度的痛苦中,但依然坐得姿勢端方,風骨未失。
謝禾為大家斟酒,但到了那位“韓將軍”前,素陵瀾拿過去,親手為他斟了滿杯。顧風玄倒是詫異,似乎在記憶里,素陵瀾親手為人斟酒,除了對當今圣上,這還是第一次見——就算對他,素陵瀾還從不曾如此相待過。
“小顧,這位就是義軍中第一猛將韓昭,江南義軍的大將軍。”素陵瀾的聲音不若平常的漫不經心,多了些認真。
顧風玄聽到這個名字,心頭雪亮——是了,難怪如此,韓昭,這個人,確也值得禮遇。他本出身世家,家中累世富貴,但在與莫云棲一番長談后,攜錢銀投奔義軍,數年忠心耿耿鞠躬盡瘁。他最擅練兵,如有神助,無論多么憊懶刁滑的隊伍到他手里,不出十日就可讓人刮目相看。義軍精銳幾乎全是由他操持訓練出來。
軍中,善練兵的人才比善攻城的更為難得可貴,況且韓昭兩者俱佳。
顧風玄一笑:“韓將軍之名,如雷貫耳,久仰。顧某雖耳目愚魯,也知將軍神勇知兵,甚為欽慕。”
素陵瀾舉杯:“這一杯,我敬韓將軍。”
韓昭卻端坐,只道:“見此杯中酒釀,如見沙場上我義軍兒郎的碧血,實不能與爾等把盞共飲。”言語間,唇齒傷口崩裂,血珠滾落。
素陵瀾握著酒杯緩緩放下,面上也看不出喜怒,顧風玄依然在笑,且笑如春風:“韓將軍何必拘泥自苦,無非杯酒,何言其他。”
“酒不必飲,還請二位言盡其意。”韓昭道。
素陵瀾微微一嘆,低咳了兩聲,忽道:“敢問韓將軍,貴軍興兵戈,起殺伐,是為何?”
“除□□,平天下。”韓昭坦然答道。
“平天下?”素陵瀾唇邊浮起冷峭笑意,“敢問天下除了貴軍作亂還有何不平?”
韓昭面上變色,怒視素陵瀾道:“暴君狂悖,吏治苛酷,人人自危杯弓蛇影,上至百官下至萬民敢怒不敢言,龍隱司的素統領還問天下有何不平?”
“是,我只問天下有何不平。”素陵瀾的聲音變得有幾分渺遠,“我曾對一人說過,希望能予我一個機會,看到這世間會有清平盛世。但是——”素陵瀾沒有說下去,收回渺遠的眼神,不經意地道:“韓將軍,若最終的目的只為天下太平萬民安康,那義軍所為未見得是民心所向。”
“為何?”韓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