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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蘭并不理會秀女們小聲的驚呼,推開越荷的手,仰頭直視著徐藏香平靜無波的雙眼,重復道:“請徐司正解釋,顧姑娘過選是何道理?”
越荷正訝異于她的大膽,徐藏香已沉穩而肯定地說道:“顧小姐儀容大方,體無瑕疵,自當過選,無有差池。”又接過小宮女遞來的秀女名冊,打量了兩眼,“楚小姐,女子當有貞靜少言之德。”顯然是記住她了。
秀女中有幸災樂禍掩鼻輕笑的,也有滿面關切頗覺同情的。但楚懷蘭只見到另一邊被剔除資格的女孩們強忍抽泣、小聲嗚咽,心中不平之氣更作,向前一步頭一仰便要繼續爭執。
越荷情知不能再讓她由著性子發作,二人都是前朝遺眷,或許不至共榮卻必定會同休,來到這宮中必要謹慎小心。遂上前捏握住楚懷蘭小臂,迎上徐藏香帶著審視的目光,坦然而溫文:
“楚小姐蒙圣上恩澤才能來京,心下震慕惶恐,這才言行失當,還望徐司正寬宥。”稍一頓又道,“聽外面的姐妹們提過兩嘴,徐司正最是明理知事,想必可妥當處置。”
徐藏香深深看了越荷一眼。鳳眸女子溫和淡笑,那神情氣度竟像極了李貴妃。但是,她就肯定自己方才翻名冊時記下了楚懷蘭的出生背景,絕不至于聽不懂這番話么?目光又落在楚懷蘭其后的那個名字上,越荷!越威將軍的嫡孫女,今上所勾必選之人!
“這是自然。”徐藏香微微一笑,斂去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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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由顧盼生出的波瀾消弭于無形,越、楚二人自是順利過選。此時留下的不過六十余人,其中又有幾個勾定的,那些無背景的女子想要過下一關,才是千難萬難。
經此日一事,越荷已覺楚懷蘭性情頗為粗莽,若不扭轉,恐難有宮中前途可言。但二人的身份極敏感,尋常絕不會有妃嬪愿意親近,若不抱團就是真正的勢單力薄。而后宮里另一個帶前朝血脈的傅卿玉,卻是楚懷蘭之堂姐,要撂下也是自己被撂下。她暫無別的辦法,只能盡力約束阿椒,留待入宮后再觀來日。
是夜初選過關的女子們都留宿在溫室殿,等候數日后的復選。安排是兩人一間住,越荷與楚懷蘭分在一處自無二話,隔壁卻是顧盼與另一個馮姓女孩。
用膳后不久,楚懷蘭便約著越荷出去散步,越荷推了。阿椒便獨自出去不提。她們入宮參選是不能帶婢女的,名義上四個婢女仍在外頭安排的院落里等消息,實際上早從小門接進宮里的別處去學禮儀了,這也是明白的“內定”證據。也正因幾個婢女不在,除灑掃有宮女負責外,凡事一應要自己拾掇。越荷又極熟悉內宮景象,所以不愿出去。
實際上她也存了個隱約的念頭:阿椒是極“動”,那么她該安靜些才周全。倒不一定是借著對方襯托自己什么,只是站在“越荷”的立場看,難免要努力撿拾一下前朝貴女的尊嚴。
她練著泡了一壺茶的工夫,隔壁的馮姓女孩便過來拜訪了。敘話中得知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名喚韞玉,京郊人士。越荷見她相貌頗有動人之處卻并不張揚,性情也親和溫婉,是極標致的小家碧玉,倒和那位略顯驕縱的顧氏貴女反差強烈。
略坐了一會子,馮韞玉便主動告辭,說還要去拜訪幾位姊妹,言語小心周全。越荷本想提這院里的姊妹下一輪便要黜落大半,提早結交沒什么用處,又醒悟馮韞玉并非是自己這般內定的。她陪著小心,也是希望別被明槍暗箭給波及,好生去參加下一輪。于是閉口不言。
越荷又獨坐了片刻,思及楚懷蘭還未歸來,不由有些擔心。宮中是非頗多,未知何處便隱藏了骯臟秘密。縱然越荷在這深宮里住了六年多,也不敢說件件清楚。楚懷蘭性情直爽,若真有人設計,怕是會跌入圈套。越荷到底感念她的情誼,遂起身去尋。
白日里阿椒頂撞了徐藏香卻仍入選,聰明人應當清楚她是“欽定”一類的了。就怕遇上個鈍且莽的、或是心懷不忿的……那才是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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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窗透著月色清麗,明媚容顏的女子卻是愁眉不解。
在旁人看來,她此時的模樣實在有悖貴女身份——側躺在地上,安安靜靜凝視著手中的碎瓷片。室內,靜寂無聲。只有打碎了的茶杯與流了一地的茶水。
顧盼嗤笑。
馮韞玉倒是溫順體貼,她不過提了句想要獨處,便識趣地避了出去。可笑她出去了許久,自己竟到如今還沒能夠下定決心。
失手摔破茶杯,又因茶水跌了一跤,恰好被碎瓷片劃傷臉頰。多好的理由!假如傷清清楚楚在臉上,便是姑姑的面子再大,也不能再當眾擇選她入宮了罷……下手輕些,也不會留疤。
顧盼那對有神的眼睛中翻涌著的痛苦和掙扎,漸漸為決絕所取代。她稍稍估算了一下力道,狠下心來,便要讓自己“跌倒”在那碎瓷片上——
門忽然之間被敲響,又是初選時聽過的那個聲音:“顧家姐姐?你在么?”
慌亂在顧盼的面容上浮現。她定定神,心中卻清楚以那楚姓女子的莽撞必不好打發,電光火石間已然下定決心,抬起手來便要立即割臉,然而敲門不應的楚懷蘭卻已推門而入。
“顧家姐姐,楚懷蘭來看你……哎呀!顧姐姐你這是怎么啦?”
顧盼伏在地上,一對美目晦暗不明地凝視著碎瓷片尖利的邊緣。強烈的憤恨從她心底迸發出來,瞬間又被另一種慶幸和自責的神情取代。顧盼使勁兒閉上眼睛又睜開,手一撐便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理一理裙擺,端莊溫柔地答道:
“多謝姐姐關懷!顧盼不慎跌倒,致使姐姐受驚。還請姐姐屋里坐坐,顧盼為姐姐烹茶。”
——果真如徐藏香所言般,儀容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