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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時候,我的二十歲生日到了。那日,秦朗來學校接我。我們約好晚上去南濱路吃飯。下午的西方經濟學上得毫無滋味,筆記也沒有寫,心思早飛到九霄云外去了。下課后,我速速趕回宿舍換衣服,換上針織小衫加厚牛仔裙,腦后頭發束起,用那種硬硬的膠繩綁了好多圈,整個發束朝斜上方高高的立起來,時下流行的發式。又抹上一點唇彩,在鏡子面前照了三圈才滿意。宿舍同學都朝我看,奇怪我今天怎么這樣隆重,袁芳從簾子里探出頭來,笑嘻嘻的問,“曦靈要和哪個男生約會去?”
“今天生日,回家過。”
“噢噢。”她們紛紛祝我生日快樂。
秦朗打電話說到了,車停在宿舍樓邊,我拿了包包下樓,黑色本田停在不遠處的樹底下,我一路小跑過去,路人紛紛朝我看,我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開門上車。
“秦叔叔,開車。”
秦朗朝我笑一笑,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但又什么都不說,將車子駛出去,那感覺真奇怪,我在暗自興奮著,在一陣莫名的刺激感中隨他逃離學校。
我們去了南濱路的酒樓吃飯,在單獨的包間。我們都坐定后,我才發現有些熱,也許是方才太過于激動了,脖子上呼呼的冒著熱氣,秦朗看著我微微笑,突然拍拍桌子,“對了。”
我滿心期待的望著他,只見他從隨身帶的包里取出一只首飾盒遞給我,“有件小生日禮物給你。”
我小心翼翼的打開紅色絲絨盒子,是對小小的鉆石耳釘,光芒璀璨,心里開心的不得了,連忙向他道謝,“謝謝秦叔叔。”
他讓我戴上看看。我摸了摸左耳的大銀環,摘下來,沒有鏡子,擺弄好幾下也沒把新的耳釘戴上去,有點窘。秦朗起身走過來,示意把耳釘交給他。他輕輕的幫我戴上去,手指觸碰我耳邊皮膚的感覺很奇怪,癢癢的,麻麻的,心中有種溫柔的東西在蕩漾,不知不覺,我已是紅霞滿臉飛,低下頭不敢看他,生怕他看穿我。他也似乎意識到什么,愣了一下,站起來說,“呃,我去催下菜。”
房間里蜜汁馥郁。
第二日,宿舍同學好奇的問我,昨天來接我的是誰。我很不情愿的回答,秦叔叔。她們隱約知道我和繼父一起生活。有人嘖嘖感嘆,曦靈,還以為你叔叔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呢。
我不答話,出了門。從此以后,凡秦朗打電話來宿舍,她們便神情異樣的看著我,神神秘秘的笑。袁芳直接對我叫,“曦靈,你秦叔叔找——”秦朗問過我一次,宿舍同學怎么了。我說沒什么,他也沒多問,掛了電話,以后給我的電話少下來,沒事基本不打,有什么事情盡量周末在家說。
我心中有些不安,快樂又矛盾,說不清緣由,直到再次碰到肖芝芝。
那一回秦朗帶我上鐵山坪,山頂環境不錯,空氣清新宜人,林木郁郁蔥蔥,我們穿了休閑服休閑鞋沿著林間小道散步,又去度假山莊的網球場打網球,我不會,秦朗教,從發球開始,有旁邊場子的人邀他一起雙打,我在一邊獨自練發球,好一陣沒人理,實在是無趣,便停下來坐在一邊看,秦朗顯然是老手,姿勢標準,力道足,搭檔是個年輕女人,蠻運動的,他們的對手是一對胖胖的情侶,雙方高下過于明顯,又交換搭檔……
一個多小時下來,我見他渾身汗涔涔,自然而然的拿了毛巾給他擦,他也沒顧忌,低頭讓我擦。剛才那對胖情侶在一邊說話了,男的說,“看看人家。”女的答,“老夫老妻了還講究這些……”
聽得我臉紅,耳根發燙,趕緊縮回手,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在做賊。秦朗也覺察到什么,接了毛巾過去,一邊擦一邊走,我緊跟在后面,離開兩米遠。
我們去了度假山莊的洗浴中心,各自洗過澡出來去餐廳用餐,小小包間,陳設也不見得有多好,卻十分干凈雅致。我依偎在他身旁看他點菜,此時的他,穿著白體恤亞配麻灰休閑褲,年輕俊逸。我像一個小童似的歪著身體,臉伏在他臂上看菜單,此時此刻,我們的距離那么近,但又那樣自然而然,誰也沒有覺得別扭。
突然有人推門進來,應是服務員進來點菜,卻遲遲又不見人過來,我回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人,驚訝得好幾秒說不出來話,“小靈子再看看想吃什么?”秦朗背著身喚我,我沒動,他輕碰我的胳膊,又回過頭來,這才看見愣在門口的肖芝芝……
場面尷尬。那個時候,好像房間里的空氣都凝固了似的,肖芝芝奇奇怪怪的留下一句,“不好意思走錯了,希望沒打擾你們。”轉身走人。她的確是走錯房間。只是沒想到這么巧,竟然在這碰到她。只能說,C城實在太小,我的世界更小。
回去路上,我們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話出奇的少。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甜蜜而又羞愧,矛盾,甚至,有種犯罪的感覺。
從那一天起,一切開始變得不同。譬如,他再難單獨帶我出去吃飯,即使出去,我們只坐對座,極少挨在一起坐同側的位置。譬如,他會不時安排周五晚上活動,回來吃飯時間少了。我也覺得不對勁,又說不好哪里不對勁,好像在別人眼里,我們這樣親近是一種很奇怪的行為,但與他的疏離又給我帶來不安與慌亂。這樣的矛盾不安持續到外婆來城里。
外婆衰老得厲害,心臟不舒服已有一段時間,大舅舅帶她來城里看病拿藥。他們打算下午就開車回涪陵。臨走之前來秦家坐了一會。那是周五下午,外婆和大舅舅來時,我正在家里做家務,剛做完清潔,袖套還沒摘。正要洗衣服,從儲衣框里將衣服一件一件挑出來,分類擺放,一部分用袋子裝起來準備送出去干洗,兩件扔洗衣機,另兩件泡水里……外婆生出感喟,眼眶有點紅,她從不知我干這些,向來以為我只管自己……“.哎,苦了這孩子,芷蓉去世早…..”外婆拉著我的手對著大舅舅和我說。
“曦靈,平時家務你做?”大舅舅又問。他們眼里,我成了秦家女傭。
“一周回來一次,也就做一回,運動運動好。”
外婆微微皺了皺眉頭沒再說話。
“媽。你看我們需不需要跟他談一談?”
“不不,我自己愿意做的。”我連忙解釋。
“曦靈,寄人籬下的苦悶我們是知道的,以前是沒辦法。現在長大了,不用再過這種日子…..”
“不不,外婆,秦朗待我很好。”我有點激動,忍不住呼他全名。
我帶外婆參觀我的房間,一應俱全,并無因為我不姓秦有另外待遇。外婆和大舅舅懷著復雜的心情回去了。
秦朗又開始了和女人的約會。那些日子又回來了,可是有些東西,卻再也回不去,譬如我們的心。
有一回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大,“好好,晚點去接你。”
“明晚出來坐坐,我邀請張如新小姐看電影…….”
像是說給我聽的。我在家的時候,他時常晚歸,通常至深夜兩點,極難與他正緊打上照面。他也不再給我打電話問我學校情況以及生活寒暖。我暗自氣惱,很想證實一些東西,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有一回周五耐著性子等到他深夜兩點。
“小靈子還沒睡?”他進門后一眼看到我,怔怔的問。
“沒有。”
“晚睡不好。”他低聲說,緩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