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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晗一路走進蘭亭,也不客氣,自顧坐在鋪了錦墊的石凳上,將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拿起,就著石桌上的一套茶具,行云流水出兩盞香氣清鮮的杏黃茶湯。
張瀛把白兔放到地上,走過來在另一個石凳坐定。那白兔也不跑,就在蘭亭邊上的地上啃著嫩草。
張瀛端起茶杯閉目輕嗅:“這君山銀針經(jīng)了咱們莫公子的手,才能散發(fā)出如此極致的味道。嗯,不錯,很不錯!”他回味了下滿口清香,“只是今日濃淡并不相宜。明熹,你心有憂患。”
莫晗并沒喝他自己的那杯茶。
張瀛慢慢飲盡了茶湯,才道:“吳聿珩此來并非為你,你的身份仍然藏得很好。皇后心思不滅,但顧忌到外祖,便不能輕舉妄動的。”
莫晗卻并沒能松口氣:“不是這個——阿晴她發(fā)作得愈來愈頻繁嚴(yán)重了,看她那樣痛,我……我恨不得……”
張瀛一怔。
他與莫晗同窗至交無話不談,自然了解他所有的秘密。莫晗的身份此其一,莫晗與莫晴之事為其二。
八年前,莫晴帶著莫晗來到清河府,將他送入剛剛嶄露頭角的清河書院,拜在沈潛門下讀書。三月后,賃房而居的莫晴自稱得到了遠房親戚的遺贈,盤下一家店面做起筆墨紙硯的生意,就是熹齋,姐弟兩人從此生計有了著落,更有了遮風(fēng)擋雨的家。
可實際上,什么遠房親戚什么饋贈都是莫須有的,莫晴用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方法白手起家,之后借著熹齋掩護,做替人找回失物的生意。而她雖然年長莫晗兩歲,平日言行親密姐弟相稱,兩人卻是毫無血緣、非親非故的關(guān)系。
莫晴原名不詳來歷未明,張瀛也是直到三年前才知道,她就是江湖中曾大大有名的“妙手空空梁上燕”。從莫晗的敘述中,張瀛得知兩人是八年前洛州大旱于逃難途中相識的,莫晗和養(yǎng)大他的古婆婆撿到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莫晴,對其有救命之恩,三人于是結(jié)伴同行。古婆婆在后來的軍兵嘩變中遇難,莫晴憑借身負武功,護著莫晗逃過潿洲水患,一路到清河府,兩人從此姐弟相稱相依為命。
三年前,莫晴為了莫晗的一時魯莽京師涉險,身中奇毒險些殞命,莫晗當(dāng)時便狀若癲狂,恨不能以身相替。莫晗遭遇此番打擊,心里愧疚后悔心痛絕望種種混雜一處,再次回到清河府,兩人的關(guān)系便掉了個個兒——莫晗對莫晴照顧妥帖無微不至,當(dāng)真是珍若重寶、患得患失,緊張之情尤甚,張瀛每每面對此情此景,心頭都莫不怪異,卻無法宣之于口。
而莫晴那時于京師與一人因緣際會的邂逅,心里早便只有那一人的影子,只可惜成仇、成愁,痼疾沉重深居簡出之下,恐怕早已郁結(jié)于心埋葬于魂。
張瀛覺得,莫晴之所以頻繁發(fā)作,同“龍珠”失竊、吳聿珩的到來不無關(guān)聯(lián)。兩人之間多少曲折他知之不詳,但那個大雨過后的凌晨,重傷中毒后的莫晴掙扎著起身去見吳聿珩的事情,確是他幫著料理的。當(dāng)時莫晗因為莫晴之事激動暈厥,張瀛沒法將這樣事體講出來,之后事情繁冗早是拋諸腦后了,如今多說無益何必徒增煩惱。
張瀛想著,嘆息一聲:“晴姐身中‘閻羅笑’之毒,以蠱‘相思結(jié)’壓制,再以癮‘春風(fēng)醉’養(yǎng)蠱,層層相連無窮盡也。毒雖消,蠱未除,所謂‘相思無解’……”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話題必然是莫晗心中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