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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雨勢變小了，守堤的人忽然多起來，于是未矢堅持著把皇甫子卿帶去青衣人的住處。

兩個人都異常狼狽，臟兮兮的衣服貼在身上，頭發亂七八糟，上面還粘著泥土和雜草，暴露在外的皮膚，遮蓋在骯臟的泥沙下，隱隱可以看見一道道擦傷劃傷，藏在里面的估計也好不到哪里去，因為肩膀和膝蓋部分的外衣已經磨成了破布。

交待過不要讓她受傷，卻還是受傷了。

青衣人伸出手指碰了碰皇甫子卿臉上那道最長的還在滲血的傷痕，心里有種莫名的煩悶。

“去洗個澡。”他說。

皇甫子卿避開他的手，疲憊地笑了笑，轉身走進屏風后面。

再出來的時候未矢已經不在房里了，皇甫子卿問了問青衣人，青衣人回答這里只有兩間房，未矢出去另尋住處。

“我可以和他住一間啊。”皇甫子卿道。

“不行。”青衣人看了她一眼，聲音沉沉的帶著股寒意。她一個女孩子，怎么可以和男人同屋！即便知道未矢絕不敢冒犯太子，而且屋里放有兩張床，可青衣人的心中，仍有些不舒服。

“現在哪里找得到住處？”皇甫子卿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眉微微蹙起，“未矢已經很累了，找他回來住吧，我可以去堤上。”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青衣人拉住她，沉默半晌，最后嘆氣道：“我跟你一間，未矢另一間。”

青衣人說是去找未矢，皇甫子卿就窩在椅子里一邊擦頭發，一邊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她是真的很疲倦了，從昨日到今日不停重復著扛石塊、扛沙袋、扛木樁這樣的動作，眼皮都沒合過，所以青衣人回來的時候，皇甫子卿手里握著那塊擦頭發的布巾，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燭火還在微弱地閃爍著，她的黑發輕輕散開，包裹著纖細的肩膀，印在雪白的衣袍上，如一片潑出去的水墨，在火光下閃動著奇異的光澤。

青衣人的呼吸沉了沉。

喜歡人……這樣的生物嗎？

他伸出手去，輕輕撫上那些像是活過來了般、一不小心就從指縫間溜走的發絲，眼眸里閃過一抹疑惑。

似乎有些難以理解。

一向言聽計從的未矢，為何會為護堤而遺忘自己的使命？質問他的時候，他回答說：“屬下欲強行帶殿下回來休息，殿下卻問屬下喜不喜歡人這樣的生物。”

“殿下說，他很喜歡。”

傾盆大雨，洶涌的河水，搖搖欲墜的堤壩，還有身邊那些努力著想要活下去的渺小的人們。

特定的環境里，那樣的話確實能夠觸動人心。

你喜歡人這種生物嗎？

青衣人可以想象皇甫子卿那時不知看向何方的目光，淡淡的語氣，還有淺淺的笑容。

我很喜歡。

他理解被打動的未矢，不能理解的，是說出這種話來的皇甫子卿。

喜歡嗎？

青衣人皺起眉，手上的力道一點點變大。

那一次，皇甫子卿救那個孩子而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時候，青衣人是站在船頭冷漠地看著的。

看著她默默沉在水里，等待空氣一絲絲流逝，生命也一絲絲流逝。仰面透過水流望向天空，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不舍，似乎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眷戀。

這樣的人，也會喜歡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