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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宥趕緊挪了茶具與火爐挪過來,卻勾著老和尚肩的肩膀,“難道師父你也想還俗?上山時過度體力勞動,你還是先把你藏的龍井和虎跑泉水泡一碗給我們解渴吧。”
普度禪師板起臉,仍舊不兇,念了句阿彌陀佛,起身秉蠟燭,“都不問問女施主意見,就吃上茶了。”
我想起嘴上的眉壽茶味道就不自在,連忙說:“我喝!”
禪師煮茶,李之宥攏著袖子就著茶爐烤栗子。
白瓷杯沉浮嫩葉,如滄海輕舟。栗子烤熟剝好,如一捧雪。
李之宥抖抖身上的栗子殼,自覺把栗子遞給我。
“佛前貢品,不好吧?”
李之宥:“沒有什么不好,師父供他的佛,我信仰我的佛。”
我卻之不恭。
燭光照墻生上,對坐飲茶,交談甚歡。我趁機拿出雙生花的黑盞:“禪師可知道燈?知道雙生?知道玉奴?”
虛舟普度大師半晌閉上雙目:“阿彌陀佛,老衲不認識雙生,玉奴?是唐安安的女兒么?”
李之宥十分激動:“是去年上元西塍被燒死的唐安安?您還去超度她來著,玉奴不會是你和唐安安的私生女吧?”
普度禪師依舊閉目,麻利持著戒尺準確向李之宥一掄,之宥早有經驗輕松讓開,如此三回。
我納悶:“唐安安?”
李之宥以小二報菜名的嫻熟來對我定義唐安安這個名字,“王蓮蓮、鄭舉舉、李師師,趙香香、毛惜惜,懂嗎?”
他嘴里說的的,全是角妓,輕易不賣身。唐安安的故事,漓羽曾作為色衰愛弛的教材同我講過,她是憑才貌侍候理宗的角妓。
那副紈绔子弟樣看得我沒忍住將他手狠狠擰了一把,我道,“禪師,玉奴分明是趙昀的私生女,是吧?”
禪師搖頭,“不是。”
出家人參禪,需拿起,才能說放下。像虛舟普度禪師這種級別的,得拿起多少,才能放下。
正如臨安,未得臨安,唐安安,亦未得安安。她是我聽過的最不像妓的妓,因為她相信愛情。
寶佑元年時唐安安年十六,她艷名隨著春風吹進大內,憑的是一支《摸魚兒》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假使江采萍是開在唐時的梅花,那唐安安便是放于南宋的牡丹,花期錯了兩個朝代。
她有著飛燕的身材,吊眼羽玉眉,著縐紗鑲花邊大袖衫,旋裙,披帛,其上繪著煙色牡丹,絲履,握一盞燈,梳著朝天髻朝天子。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事實證明,燈火闌珊處,不僅有良人,還有流氓,結果唐安安遇到的就是流氓。
那一筆史書有載。她高度秀恩愛,用金玉來包裝自己的愛情,舉國都知道唐安安是皇帝的女人,一時成青樓界的傳說。
漂亮的姑娘像花瓶,唐安安還是上檔次的花瓶。花瓶與女人最大的區別花瓶轉手的次數越多、年代越久可能成為古董,而女子轉手只能掉價。成仙的女子除外,然而成仙的女子已經沒資格戀愛。
男人說女人如衣服,想象這換衣速度得多快。春天過去,換季的時候,唐安安被換掉了。
史書遺漏的是:春風吹草重生,次年上元,她懷著五個月身孕給商人為妾,也拎一盞燈。她大概以為妻不如妾,閨閣愛上人愿意私奔,娼妓愛上人的表現是從良。
她可能曲解了妻妾的意思,以為妻就是用來欺負的,妾是在說話時隨時隨地‘切’一聲的。
妻與妾的真正差距大概就是角妓與娼妓差距,相同之處在于:妻子就算沒有丈夫寵幸還有地位,角妓不接客也有地位;妾沒有丈夫就失去了全世界,娼妓不接客就會被打死。
假如我是唐安安,我情愿一輩子都搞地下情,至少搞地下情妻子管不著,什么時候想跳槽也都很方便。
妾的功能在于傳宗接代,唐安安生了個女兒。商人并不重男輕女,但花容月貌的唐安安因此敗給了人老珠黃的正妻,被逐出了府。
正妻說唐安安生了一個怪胎。北宋宮斗時某個妃子曾以一只剝了皮的貍貓換掉了太子,把另一個得寵妃子搞下去了。而正妻說玉奴出生時胸上有一枚花狀胎記、手里握著一朵并蒂蓮花,是為不詳。
看來,我此前的猜想不錯,寶蓮燈的種子,跟那朵雙生花有關。
其實有什么胎記、或者出生握著什么東西很好解釋,更何況玉奴生下來很漂亮,唐安安完全可以編造說自己生了一個花神、蝴蝶仙子,反將正室一軍,說不定會更加得寵。
或許唐安安不信怪力亂神,她只是堅持:“在別人眼里她是怪物,在妾身眼里是你我的骨肉。”
商人面無表情:“你好好休息,將這個孩子交給法師處理了吧。”
唐安安說:“她是我的孩子,官人見過拋棄孩子的母親嗎?”
商人回答:“安安,她是個怪物,家族不可能留著怪物!母親說連你一起趕走,我求了好久,!母親才留下你。只要有你,孩子還會有的。”
“那妾身帶她走。”
而后唐安安帶著玉奴搬到了城郊,臨安培養花卉的西塍。
唐安安一心要當個好媽媽,我覺得娼妓如果有當好媽媽的想法很危險,火候稍微拿捏不準就成了老鴇。
李之宥道:“師父你繼續。”
虛舟普度禪師閉目禪定:“說完了,請回吧。”
我和之宥異口同聲:“我們要聽玉奴你給我們講這些做什么?”
普度禪師鼾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