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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捷狐疑地抱著枕頭,跟他往樹林深處走去。到了空曠處他才停下,轉過身來,表情冷淡:“你還真就答應了,也不怕他們發現你是女的,把你扔到河里去。”崔捷縮了一下,她可從來都站在旱地上不沾水的呀,嘴上卻還硬:“村長好像很急,好像非我不可似的。其實我也有點奇怪,按理不是該本村人祭祀?他為什么沒有找村里人代替?”丁洛泉古怪地笑笑:“他找你是有緣故的。方才小竹已說了,以前很多女孩一落地就扔水里了,村里現在女孩很少,像阿牛哥那樣的年輕人想找媳婦就難了。”但這和祭祀有什么關系?“村長已經派人去其他村散播流言了,五谷祭將會有一位京城來的漂亮公子扮演武將,估計到時別村的女孩就會蜂擁而至。”崔捷呆住,恍然,之后是暗喜,我是漂亮的公子?丁洛泉把一柄鈍鈍的長劍塞到她手中:“所以,你要好好練,別讓姑娘們失望。”幸好舞劍的動作并不多,難就難在要舞得很慢,又要英姿颯爽,獵獵生風,還不能像個赳赳武夫,大斧霍霍,而要雍容謙雅,凝氣于心,畢竟這是祭典。崔捷心里直冒火,村民們會分辨得這么清楚嗎!?“穿上寬大的祭衣會好一點的。”丁洛泉不停地指摘嘲笑她后,補上一句安慰的話,“看來你學的劍術是快、準、狠的,所以一時不能適應。”待她完全記住了自己的動作,兩人就開始合練。丁洛泉扮演的文臣動作更少,可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看得慪氣,他明明穿著最普通不過的衣服,披著一張最普通不過的臉皮,一動起來,卻好像一位貴公子般莊嚴典雅,隱隱還透著點傲氣。合練時他話少了許多,臉上有肅穆的神情,似乎自己也沉浸其中。崔捷更是專心專意,以便能準確無誤地跟上他的步調。最后,丁洛泉終于拿起那個令人費解的枕頭,放在半人高的木樁上,對她說:“你殺過羊嗎?”崔捷睜大眼,搖了搖頭。丁洛泉微笑了一下,說:“別怕,到時我會用藥弄暈它,你下劍快的話,它不會覺得疼。”原來這枕頭是羊,她要用短劍刺破它的喉嚨,取血,祭典結束時埋于地下,這個儀式叫做“瘞毛血”。當然了,丁洛泉對那一刺也是吹毛求疵,諸多不滿:“別那么狠,要優雅!優雅!”兩人直練到金烏西沉、霞光滿照才返回廟中,小竹已把衣服改好,放在她床上。墨色的祭衣既厚且重,穿在身上有剛硬挺拔之感,崔捷仔細扎好暗紅的繡了火焰紋路的腰帶,把掛劍的鏤鉤扣在稱手的地方,那小鉤是純金制成,看形狀倒像是哪家姑娘的金釵扭成的。開了門,丁洛泉早已換好祭衣背對著她站在天井中,他的祭衣一樣的黑色,只腰帶是淺藍水紋,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崔捷聽到自己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噔噔噔”地后退幾步。丁洛泉連忙把扭曲可怖的鬼神面具拿下,歉然道:“對不起,嚇到你了嗎?”崔捷呆呆地搖頭,剛才一瞬間的心情很復雜,不是被嚇到,而是……她的視線其實是被面具沒有遮蓋的淺笑的雙唇和姣好的下巴吸引住,在那張臉上,丑陋和優雅、猙獰和安詳很奇妙地鑲嵌糅合在一起,沒有絲毫違和之感。她想起小時候和娘去沙州看壁畫,有一幅她特別喜歡,娘笑著說:“敏兒眼力不錯啊,金剛怒目和菩薩低眉混在一起了呢。”丁洛泉哪知道她心里轉了這么多念頭,只當是嚇到,連連敦促她趕快回神練習。祭衣下擺有點長,她要小心不被絆住。邊舞邊偷看他,明天自已要目不斜視,恐怕就沒有多少機會看了。月夜下,寬袍大袖的他更顯端凝大氣、意態瀟灑,突然明白阿牛哥為什么鬧脾氣不肯當武將,自己白天慪氣都慪早了。丁洛泉瞥見她恨恨的表情,笑了笑:“我娘以前可是教坊第一舞伎。”原來是家學淵源,難怪難怪,難怪督導我的時候這么嚴厲苛刻。第一遍練完,丁洛泉就叫鳴金收兵。崔捷大感意外:“不要再練熟一點嗎?”“放心,你已經舞得很好了。明天可要累一整天,歇息去吧。”看她仍在躊躇,便說:“你有沒有聽過吳道子為裴旻將軍畫天宮寺神鬼壁的事[2]?”“沒有。”“裴將軍母親去世,想請他畫壁為母積功德。吳道子說,我擱筆已很久了,將軍若是誠心的話,莫若‘舞劍一曲,庶因猛厲,以通幽冥’。”“然后呢?”“然后?”丁洛泉忍住笑,“然后都月上枝頭了,你再舞下去,我怕……待會可別被你招惹什么鬼怪出來。”崔捷心知他在取笑她被面具駭到,撇嘴道:“裴將軍是一代劍圣,我哪有那本事。”丁洛泉目送她回房,她靜立在門口望著他,半晌沒出聲,也沒關門。丁洛泉看她臉上漸漸浮現惶恐不安的神色,驚問道:“怎么了?”崔捷低頭,聲音很小:“你說,神明……會不會因為我是女的,就不降福在大家身上?”“原來你在擔心這個!是女的又怎么了?我認識的女子中,有功夫高強的、生財有道的、文采斐然的……也不輸于男子啊。若是小竹當村長,恐怕也不比她老爹差呢,畢竟她是我的學生。你不也中了進士?”崔捷見他說得干脆,終于開顏。丁洛泉又補了一句:“只要你誠心祈禱,谷神一定會降福給村民們的。”她嚴肅地點頭:“那么,我會誠心為女孩們祈禱的。”丁洛泉大笑:“別這么小氣,她們若有好丈夫照顧,不也很好?”祭典[3]在村外桃林中舉行,那里有一座古代神廟遺址,巨大的圓形地基仍依稀可辨。大概因為大伙兒相信那幾塊經歷了千年風霜的大石仍有特別的神力,甘泉村的五谷祭在石門縣中甚是有名。擊鼓三通、鳴鑼三段后,通贊引主祭和兩位陪祭到圓丘正中,司帛、司樽、司爵、司饌、司輿、司過六人站在他們身后半圓方位上。獻酒過后,丁洛泉便開始宣讀祭文。雖然還是平日那張臉,眼角眉梢處卻多了點清新氣象,竟然有點俊朗起來。感于他的神乎其技,出門時她曾偷偷問過:“這易容術也是你娘教的?”他點頭答道:“舞伎確是要精于此術,不過我娘花費心血比別人更多。”讀完,又是三聲鼓響,崔捷和他對望一眼,他們的好戲要上場了。她“刷”的一聲拔出長劍,跨出數步,立在圓丘中央,曲手于胸前,向東行了一禮,可以清晰感受到所有人的視線霎時都會聚在自己身上。她今日戴了又高又細的周朝古冠,轉身回旋時頭便不敢動得太厲害。“心、眼在劍”,她默念著丁洛泉的話,凝神屏氣,一揮一刺一挑行云流水般舞出。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黑壓壓的人群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丁洛泉一邊配合著她,一邊暗笑:著實不錯啊,力道再多一點,就是公孫大娘當年的風采了。劍舞結束,主祭再進酒,進飯,進帛,笙鼓隊奏《太平樂》。兩位執事把綁著羊的桌子抬上圓丘,那羊還在微微掙扎。崔捷慌忙使眼色給丁洛泉:“你不是說會弄暈它?”丁洛泉趁著行禮長袖微甩,那羊立刻一動不動地癱在桌上。崔捷暗驚,但此時她必須先完成儀式。祭典之后是降魔舞,村中的年輕男子戴著各種惡形惡相的面具在場中上演廝殺大戲,只可惜他們舞技平平,根本沒有呈現出鬼魅肅殺之意。崔捷看到丁洛泉無奈地笑,可憐的老師。但那些要求沒這么過分的女孩定能發現幾個不錯的精干小伙吧。村長叫人把烤熟的豬羊都端上來,村民們不拘鄉籍圍坐林中,割肉喝酒聽社戲,樂足一天。入夜,桃林中一只只燈籠掛了起來,大伙兒仍在歡鬧,崔捷老早換下祭衣,一個人悄然溜到對岸,呆坐堤上,腳晃在空中,眺望著桃林美景。水中蕩漾著燈籠的倒影,狡猾的月亮也混在其中。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來,隔著一丈遠坐在她旁邊。“我來的時候,看到阿牛哥和一位外村的姑娘在說話呢。”崔捷沒吭聲。“你已猜到了?”丁洛泉嘆了口氣,說道,“不錯,你并不是勞累過度。我那天臉有點發炎,正躲著抹藥,沒想到你來了。我一時情急,就對你下了迷藥。”還是沒回應,他繼續說:“不過,我那時猶豫了,所以,你還是看到我的臉了,對不對?”崔捷終于轉頭:“你為什么猶豫了?”他低頭望著河水,苦笑著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突然有點氣悶這么東躲西藏,所以想,被你看見了又怎樣……”崔捷悶悶地答:“的確不能怎樣!”我根本沒看清你的臉,這個不能說,說了可就氣短了。丁洛泉側頭看看她:“你還是有點怕我吧?”崔捷想了想,誠摯地說:“我覺得……你很厲害,我常常想,如果其他地方也像這里,那該多好。”丁洛泉搖頭:“只讓一個地方好,這當然容易一點。要所有地方都好,那可就難了。就拿附近幾縣來說,他們沒有甘泉山,地理格局也不同,如果皇帝不整治那些王公大臣,百姓也沒有其他方法可想……”他突然停住,盯著崔捷,和聲問道:“你待在皇帝身邊,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崔捷愣愣:“陛下……很明白自己的責任,也很關心百姓,只是……”“只是敕令到了下邊,別人怎么做就難說了。兩年前劍南那一帶水害,皇帝把宮中囤積的舊衣清出來賑災,一層層挑下來,真到百姓手里的都是老鼠咬破的、霉壞的、舊得不成樣的,就是落到村里,也是村長先挑。”一個人要活下去,要看他上頭那個人怎么樣,如果他上頭有很多人,那可能就活不成了。崔捷被他說得心情沉重。他笑笑:“我可沒有暗諷這里的村長啊。我離家漂泊這么多年,最喜歡這里。”注:[1]本章靈感來源于《儒林外史》蕭云仙一節;五谷祭設文武大臣則受漫畫《天然少年》的啟發。[2]吳道子畫天宮寺神鬼壁的故事來自《陶庵夢憶?卷四?不系園》。[3]祭典的過程基本為杜撰,有興趣的朋友請以專業書籍為準。工部官員本來駐扎在乾封縣府衙,崔捷回去時只見到主事大人留下的信,叫所有人到穎王的云川別墅會合。傳聞皇帝出巡時將臨幸此處,穎王要他們趕緊把干得快露底的小湖還原。之前填平的渠道當然不能再鑿開,主事大人和她一起查看紫渠工事圖,可恨無法依樣畫葫蘆。原來紫渠就在東都洛泉縣,她多嘴問了一句:“為何特地在此處修渠?附近諸縣都沒有這等好事啊。”主事大人神秘兮兮地答道:“那是當年莊宗老陛下為了哄一位昭儀娘娘高興,她家鄉正在那里呢。紫渠的名字就是取自娘娘的紫桂宮。又要修得快,又不許勞民傷財,水部的人都很頭疼,咱們尚書大人當時還只是個小小令史,設計這工事后才擢升的。”真真稀有,椒房之寵用在了有益的地方。崔捷也是現在才知道世上有一個洛泉縣,恐怕“丁洛泉”十之八九是個假名。五谷祭后第二天,她到他房中辭行,不料已是人去樓空。小竹初時還不信:“丁大夫說過留到端午后才走的。”崔捷心中暗自愧疚,他提前離去不知是否因她的緣故。恐怕在下一個地方,他也不再用這張臉、這個名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認得他,又或許根本不會再遇上了。這人雖然鬼祟可疑,崔捷心中卻并無惡感,既然他拼命隱藏行跡,在向主事大人報告時,她便略過此人不提。一小隊龍武軍提前進駐,還帶來一道敕令,她已被正式授予翰林學士之職,成為皇帝此次出巡欽點隨侍大臣之一。其他進士并沒有跟來,裴子明授左諫議大夫,正四品,蕭澈與韋白分別授戶部、吏部郎中,正五品。她亦是正五品,卻有一個好處,只需聽命于皇帝,不必應付其他長官。聽說還獲賜翊善坊簡宅一座,就在大明宮旁,方便宮中隨時傳召。工部算是六部中較“清水”的一支,升遷大多各憑本事,本來崔捷很高興主事大人上表挽留她,可惜皇帝不許。現在她的品秩已高出水部主事,恭迎御駕時站在前面,住處晴雨閣也在皇帝的映月軒旁邊。這兩處臨湖而建,本是云川別墅景色最佳的地方,四面俱是連續的大直欞窗,內懸輕逸通透的碧色紗幔。可惜湖中已沒有海棠和芙蕖的幽香滲入,天氣漸熱,只有湖底淤泥和死魚腐臭的味道逼人而來,但是皇帝不想大費周章地換房。晚上,崔捷實在睡不著,便走近映月軒想看看皇帝是否睡了,會不會再傳她問話,可他房中還亮著燭光。剛想轉身離開,窗后的紗幔被人用力卷起,露出皇帝被熏得發青的臉。崔捷有點窘,腦中急轉:如果被問有何事稟報該怎么答。皇帝卻笑了一下,低聲問道:“你想出去?”未等她回答,他已消失在窗后,隨即,燭光暗了,他輕輕開了房門走出來。“你知道咱們的馬在哪里嗎?”崔捷揣度他話中含意,似乎是不帶侍衛只他們兩人出去,猶豫著答道:“陛下,還是請陸校尉派幾個人跟著吧?”皇帝皺眉:“那么你只說我的馬在哪里好了。”崔捷無法,只得回房中拿了短劍,帶他繞著小道往西苑馬廄去。那里也有龍武軍軍士守著,不信其他人不會阻攔。皇帝卻早有了計劃:“現在時間剛剛好。你先把我的馬牽出去藏好,過一陣交了亥時,他們會換另一班,你再回來騎你的馬出去。我們的馬是一母所生,不細看根本辨不出來。”崔捷心想,難怪要拉上我,原來是要這樣利用我:“那陛下怎么出去?”“我只要說到外面走一會兒,他們見我沒騎馬,就不會疑心了。”兩人依計行事,果然順利溜出別墅。皇帝心情極好,帶著她沿河堤向北策馬疾奔。崔捷眼見離別墅越來越遠,想勸他打道回府,皇帝已拉緊韁繩讓馬停下:“到了,就是這里。”此處河面極寬,有一段隋朝古堤橫亙在河中央。據說隋煬帝曾選址于今日之云川別墅附近建一座宮殿,這古堤就是為了截住河水,開鑿岔道延引入宮。后來烽煙四起,國家崩頹,宮殿來不及建,只剩下河堤孤零零地立在河中。堤面剛好容得下兩馬并行,涌動的春水強力擊打著河堤兩側,激揚起陣陣水花。崔捷不識水性,真有點目眩頭暈。到了河中心,皇帝讓馬立定,高興地說:“這里果然要晚上看才好景致。”今晚恰巧是月圓之夜,那月光又亮又近,恬淡清幽,河風爽適柔和,岸上密密的柳樹隨風輕搖。崔捷看得出神,皇帝突然一把拉住她的韁繩:“小心,云驪已開始不耐煩了。”“它叫云驪?”“是啊,我這匹叫風驪,左臉有一小道疤痕,它們小時候打架玩鬧留下的。”崔捷笑了:“我還差點想按關外的習慣叫它烏蹄魯之類的呢。”說完立覺失言,怎么連“我”都用上了。大概因為皇帝也沒說“朕”,她就松懈了。皇帝根本沒留意稱呼問題,很有興致地問:“這名字有什么特別意思嗎?”“蹄魯就是稱贊它跑得快啊,說不定是從‘的盧’轉化而來的。”皇帝見她一直愛惜地輕撫著云驪軟軟的鬃毛,又盯著她朗潔如月的臉龐看了一陣,微笑著說:“看來它很喜歡你,若是我這樣摸它,只怕它早發飆了。”崔捷被他澄澈如水的目光看得雙頰發熱,支吾著說:“謝謝陛下把她賞賜給我。”皇帝有點不快:“是送你的,不是賞你的。”然后便沉默地望著河水,氣氛一時很是尷尬。崔捷心臟突突地跳,陛下今晚的神情態度和平日有點不同,腦中混亂了一陣她終于找到一個話題:“陛下,既然他們很難分辨,為什么還要我一定先牽風驪出來?”皇帝臉色已緩和,解釋道:“亥時之前是謝仲寧手下當值,之后換陸辰手下。謝仲寧一向沒陸辰仔細。”平常事也繞這么多彎彎,皇帝的心思真是……皇帝不知道她又在腹誹,下了馬,拉著它小心翼翼地掉轉方向:“回去吧,陸辰已經追來了。”崔捷抬眼望,果然,遠處一隊騎兵正往這邊亟亟奔來。經過這事,眾人好像突然明白崔學士實在是當前第一大紅人,連穎王也連夜給她送去一塊上好的伽羅木以驅除從小湖飄來的難忍的氣味。因面積太大,那湖一時還未能完全填平。皇帝不打算移駕到會仙宮去,那里已閑置多年,他不想勞師動眾地重新修繕布置。“為什么明天才是旬假?”崔捷哀嘆不已,她一大早又被傳至映月軒,這幾天跟隨皇帝四處巡視,骨頭都快累得散架了。皇帝擺弄著案桌上一個個小瓶子、小匣子,一如既往地精神爽利。崔捷謝了賜座,皇帝卻又叫住她:“那坐墩上層可是涼玉,我昨晚嫌熱叫他們撤了綢墊,你可能會覺得太冷。”崔捷心想我總不能比皇帝更麻煩,連忙謙遜了一句坐下。皇帝笑著說:“穎王這個別墅也算是有盛名的,如今被我弄成這樣,又在這里好吃好住,見面時可要難為情了。我正琢磨有什么辦法可以補償一下呢。”崔捷斟酌了一會兒,答道:“陛下,王爺幾天前送的貢禮當中似乎有幾幅素帛?”皇帝想了想:“好像確實有。”“臣看那大門、映月軒和晴雨閣都沒有匾額……”“咦!原來他是這個意思。”皇帝恍然大悟,“我那時就有點奇怪怎么沒送一整匹,原來是變著法子討匾額呀。”不過穎王也貪心了點,皇帝的墨寶得一幅已萬幸,還想一次討幾幅。皇帝又說:“那湖變成光禿禿一塊平地真浪費了,我又不能叫穎王拆了園子種樹,恐怕也只能讓他家幾位縣主打打馬球罷了。”崔捷不禁失笑,她亦曾聽說穎王府中有幾位縣主是馬球高手。此時,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清脆悅耳的鈴鐺聲,竟是朝映月軒而來。崔捷忍不住看向門外,康福領著一個身段裊娜,腰帶上綴滿鈴鐺的紅衣女子走了進來。那女子低眉順首盈盈地一拜,實在有種說不出的風情。崔捷愣住,這姑娘似乎是王府中得寵的舞伎啊,前日宴會中扮男裝跳《秦王破陣曲》極出色的,她沒意識到自己已站了起來。這是什么狀況?大白天的皇帝還要召幸舞伎嗎?那么,我該識趣一點,趕緊走開吧……皇帝看了她幾眼:“崔卿,朕話還沒說完。”等她重新坐下,才轉向那女子,“靈蕓姑娘,朕只是想問問,你們改扮成另一種模樣時,這些粉和面脂要怎么用?”康福把那些瓶子、匣子拿給靈蕓,有些她一看便知:“這四瓶面脂是改變膚色的,這匣子的粉勻水調開敷在臉上,可以改變臉形。這瓶水是洗妝時用,可是,好像已經放太久了,不能再用了。”大多數她都不能肯定作什么用途,只能肯定它們都年代久遠,怕是早就失效了。接著她又解說了舞伎易容的步驟,聽著就覺得復雜煩瑣。皇帝有點失望:“你們不是有辦法可以很快、很簡單地改變容貌?”崔捷心念一動,疑惑地看看他。靈蕓答道:“其他人不知,婢子駑鈍,通常都要花半個時辰以上。”皇帝叫康福跟靈蕓去取易容必需的東西,然后便悵然地望著那堆瓶子:“可惜,我記不太清楚了。”崔捷皺皺眉:“陛下,你又想偷偷出去?”“是啊,明天我要和你們一樣放旬假。”皇帝笑得開心。崔捷勸了幾句,皇帝沒答理,指著案上一大疊奏折說:“你整理一下,我都寫了批語了。有不明確的再來問我。”看那厚度像是積壓兩三天了,以前在宮中可沒發生過這種事啊,陛下一向都以勤奮著稱的。不過趁離京偶爾輕松一下,可能也是好事。幫皇帝起草詔書本是翰林學士的正職,她只好恭敬地走過去,雙手小心地捧起那堆奏折,暗想:把這活兒扔給我,你就可以練習怎么改頭換面了吧。皇帝忽然走近她,解下垂在胸前的一塊瑩潤淺蔥的佩玉,見她騰不出手來,就直接幫她掛在頸上,這一下發生得猝然,崔捷完全來不及反應,只僵硬地定住,不知所措地低頭望著那雕龍佩玉,它還帶著皇帝衣袍上清淡的熏香味道。皇帝也發覺自己太過魯莽失禮了,說話有一絲不自然:“明天……你想辦法把云驪和風驪帶出去,陸辰現在已防著你了,你就拿這佩玉出來,說我讓你出去辦事。”崔捷躬身行禮,逃跑似的退下,出了映月軒才猛然醒起,這塊佩玉實在太招搖了,連忙伸手入懷,把它夾在中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