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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二位都是金堂玉馬、富貴潑天的主兒,今兒我就唱一段兒《十八窮》,給您聽個新鮮。”
大鼓書虞紹珩一共也沒聽過幾回,依稀記得有說《三國》、《紅樓》的段子,卻不知道她這個《十八窮》算什么名目。只聽弦子活泛,鼓點輕快,櫻桃睜大了眼睛,煞有介事地唱道:
“有一個老頭兒他本姓丁,又會趕腳又會搬繒。
娶個媳婦她不吃閑飯,會跳大神又會收生。
養(yǎng)活個兒子他不吃閑飯,五黃六月賣西瓜捎帶著賣冰……”
虞紹珩聽著,覺得這鼓詞雖俗,卻也是質(zhì)樸中見機(jī)巧,俗得有趣,尤其是被櫻桃這么個甜瓜似得姑娘悠悠然唱出來,字字句句都一本正經(jīng)里透著滑稽。
“四個人學(xué)了八宗藝,該當(dāng)受窮還得受窮。老頭兒趕驢驢崴折了腳,老頭兒搬繒是網(wǎng)撞窟窿。老太太下神是諸神不在,老太太收生生了個妖精。兒子他賣西瓜刀切了手,兒子他賣冰凈趕上刮風(fēng)。兒媳婦漿洗連陰半拉月,兒媳婦縫窮得手上長個疔。四個人學(xué)了八宗藝,該當(dāng)受窮還得受窮。”
她娓娓唱畢,虞紹珩一邊撫掌而贊,一邊咂摸她的唱詞,覺得這笑話般的小段子余味里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悲辛。櫻桃見他笑贊之余若有所思,不由笑道:“我這窮開心的玩意兒上不得臺面,您聽著不受用吧?”
虞紹珩忙道:“沒有,姑娘你唱得好,這鼓詞寫得也好,以荒唐笑謔作大悲之語,必是對人世五味體察至深者所為。”
櫻桃聽了,覺得這公子哥兒心地倒不壞,只是到堂子里聽書生發(fā)出這樣的感慨,多少有些文不對題,遂笑道:“您這話是大人先生的話,櫻桃也不懂得逢迎,我再伺候一段兒《單刀會》,您聽聽看。” 說罷,端正了姿勢,又從容唱起。《單刀會》是櫻桃拿手的蔓子活,咬金斷玉中透著幾分與她年紀(jì)大不大相稱的蒼涼,這段書大約是葉喆聽熟的,聽到興起,手指在桌上叩著拍子,亦跟著哼唱起來:
“……莽周倉肩扛大刀一旁站,關(guān)云長二目微合正手捋髯。
瞧了瞧江中水后浪推前浪,這百歲的光陰如夢一般。
某在二十年前打天下,舍生忘死拯江山。
年少的周郎今何在?慣戰(zhàn)的呂溫侯而今在哪邊?
江中水流的不是水,恰好似當(dāng)年英雄的血一般……”
正聽到得意忘形處,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呵斥叫罵,葉喆蹙了蹙眉不欲理會,不想外頭的喧嘩之聲愈發(fā)嘈雜起來,竟蓋過了櫻桃的鼓點,他心里略有些拱火,停了手上的拍子拂簾而出,櫻桃也急忙跟了出來。
葉喆趴在走廊的紅漆欄桿上探身一望,只見樓下院子里兩個如意樓的雜役正跟一個女子撕扯,嘴里罵得不干不凈,那女子像是懷里護(hù)著什么東西,一邊拼力掙脫一邊大喊“滾開!”“放手!”之類,只是強(qiáng)弱懸殊,片刻工夫就被拖到了地上……四周圍陸續(xù)出來了不少客人和小倌,打情罵俏兼看熱鬧,都道是如意樓教訓(xùn)丫頭。
葉喆本就是個愛湊熱鬧的,又極見不得以大欺小恃強(qiáng)凌弱,見了這個情形便朝樓下喊道:
“哎,兩個大男人欺負(fù)個小姑娘,算什么玩意兒?”
奈何此時這院子里連絲竹歌吹帶浪聲笑語,他的話根本飄不到下頭。葉喆一忖度,回頭道:
“櫻桃,快,端盆水給我潑下去。”
櫻桃知道他是個愛鬧的,撲哧一笑,轉(zhuǎn)身進(jìn)了隔壁屋子,再出來時,手里果然多了一個銅盆。葉喆沖她遞了個顏色,櫻桃兩臂一揚(yáng),盆里的水“嘩”地一聲潑了下去,不偏不倚,正澆在樓下三人身上。
03、調(diào)笑(三)
櫻桃這盆水澆得出其不意,撕扯那女子的兩個雜役擔(dān)心這來歷不明的水別有“玄機(jī)”,本能地便松了手,手忙腳亂地揩頭抹臉,惹得四下一片哄笑;那女孩子驚呼了一聲,卻顧不得自己頭上身上的淋漓狼狽,從地上一爬起來,抱著懷里的東西就要往外跑,卻被個光頭雜役一把扯住,正要揚(yáng)手往她臉上抽,不防腦門上一痛,一件尖銳的物什掉下來,正砸在他腳面上。光頭漢子捂著額頭一瞧,見是個女子的別針,跳腳朝樓上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