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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虞紹珩自幼一起長大,但越長大,就越發覺彼此的不同。紹珩是個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他卻從來沒有想明白過。葉家是白相人出身,幾個叔伯里頭惟有父親少年離家,從戎投軍,一路青云,如今又身居高位,直如傳奇一般。葉喆也就理所當然地被父親打發去了軍校,可是他卻遠沒有父親當年科科滿分全校第一的風頭,文武功課都擦著及格線混到畢業——說不準里頭還摻著父親的面子,有教官故意放水。
成績難看一點也不打緊,反正他不愁去處,父親隨手把他塞進了裝備部。這兩年,日子過得順風順水,他實在挑不出一丁點兒不滿意的地方。他沒什么雄心壯志,這世界似乎也不需要他有什么雄心壯志。別人擋不了他的路,他也不去礙別人的事。他這樣的人要是太兢兢業業了,反而叫人覺得矯情。要是他葉少爺都日日按時按點兒來上班,別人哪兒還好意思偶爾遲到早退啊?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飯有人做,衣有人洗,可別人沒有。
所以,做人要厚道,他隔三岔五地遲到一回,別人才能心安理得的跟處長磨嘰請假不是?他得有點兒短處,才能給別人讓出一條活路。這道理他跟父親講過,父親輕飄飄地甩給他一個字:“滾。”
其實,他還有話沒說呢,亢龍留悔,月滿則虧,他要是不適時地給父親添上那么一兩件糟心事兒,父親這輩子豈不是過得太圓滿了?總之,他能想到的東西都唾手可得,那究竟還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他和紹珩不同,和樓上那些人也不同,他們——有人愛錢,有人好色,可他都不怎么喜歡,但卻又時時要裝作喜歡,否則,他就更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了。
葉喆長長嘆了口氣,正想摸支煙出來,忽然瞥見近旁過來一個賣香煙的小姑娘,七分袖的藍布衫子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身前挎著個帶玻璃罩的煙箱,想是趁著雨停,出來找生意的。葉喆瞟了她一眼,見那女孩子十六七歲年紀,兩條辮子扎得整整齊齊,便招呼了她一句:
“白錫包有嗎?”
那女孩子聽到有人買煙,連忙堆著笑應道:“有的,先生承惠一元。” 說著,怕他改主意似的立刻就從煙箱里拿出包煙,遞到他身前。
葉喆從衣袋里掏出錢夾,抽了張五元的紙幣放在煙箱上:“不找了。” 等他接過煙盒撕開,卻抖著煙皺了眉:“哎,火機忘了。”
那女孩子不等他問,麻利地遞了盒火柴過來,葉喆輕輕一笑,“麻煩了”,咬著煙便湊了過去。那女孩子本能地縮了縮手,猶豫片刻,還是“嚓”地劃了根火柴,舉起來替他點煙,火光一亮,照見她半邊緋紅的面孔。葉喆見了,心情大好,待那女孩子小聲咕噥了一句什么撇身走開,他才把那支煙慢慢吸完了上樓。
一進門,便聽徐櫻麗鶯聲巧笑,“你們這位虞少爺是真的大方,還是他不曉得這一個籌碼是多少錢?”
不等葉喆發話,魏景文已嗤笑道:“你這些籌碼再翻一倍,他也未必看在眼里。”
葉喆笑嘻嘻地倒了杯酒,“密斯徐是覺得我這兄弟不解風情吧?”
徐櫻麗回頭一哂,從漆皮手包里摸出一個薄亮的煙盒,拈出支細長的薄荷煙點了,瞇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吐了個標致的煙圈出來,“豪門公子,我沒有見過嗎?”
葉喆低頭一笑,只去看他表哥的牌,晃在魏景文身后的紀雯盈盈一笑,“聽說虞夫人當年是出名的美人兒,今天瞧著,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景文笑道:“紹珩的相貌還是像他父親,倒是他三弟,有些像他母親,難得的漂亮。” 葉喆亦點頭附和:“嗯,幸好紹楨如今長大了,面龐身量像虞伯伯,要不然扮起女孩子來,把你們都比下去了。”
紀雯聽著,心思一轉,好奇道:“那虞家有小姐嗎?”
魏景文想了想,說:“有,也沒有。”
杜建時和徐櫻麗俱是一愣,“這話怎么說?”
“紹珩有個妹妹,不過是他父親部屬的遺孤,從小養在虞家,雖然不是親生的,可他家里三位公子,只這一個小姐,當真是掌上明珠。” 魏景文說罷,紀雯又追問了一句:“也漂亮嗎?”
“蠻漂亮。”答話的卻是葉喆。
徐櫻麗聞言,撫掌笑道:“怎么,是你中意的?你同她哥哥這么好,倒是兩下便宜。”
葉喆連忙擺手,“開什么玩笑?紹珩這個妹妹不光在他家里眾星捧月,就是我爸我媽見了她,也恨不得含在嘴里。一個伺候得不好,不用虞伯伯出手,我爸先就打死我了,這件事我是萬萬不敢想的。”
01、秋霽(四)
車子開了約摸一刻鐘,拐進了一條極安靜的馬路,紹珩搖下車窗,濃郁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