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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霽云忽然對著陸長亭,飽含深意地——笑了。
這笑容神秘莫測,輕如霧、淡如云,攝人心魄,卻讓人難以捉摸。
但就是這一簇笑容,讓陸長亭赫然醒來。
她依禮下拜,盈盈而言:“民女陸長亭,參見臨海王殿下。”
南霽云輕笑:“臨海王。哈哈,好一個臨海王。”
陸長亭心頭一顫,摸不清他何等意思,但又不敢抬頭看他。卻只聽得腳步悉索,再抬頭時,南霽云竟已步入暖閣中去了。
長亭心下戚然,長松一口氣。
這曾貴為南朝少帝,卻又被廢被禁的南霽云,到底為何對她突然一笑?那笑容中竟還有三分輕蔑,三分嘲弄之意?又或者,那根本就是皇族貴公子們,素來的嘲諷之笑?輕蔑之笑?看不起她一身素衣素釵,民間素女?!
不過,那又與她何干?
只要她能將章太皇太后的止痛藥早早熬好,將此夜太皇太后的痛癥熬過去,明日早晨天光一亮,太醫正淳于祥就答應她,送她前往宮中天牢,將父親接出來一起返回江州去。從此還是與父親在江州過著打漁采藥,治病救人的日子去。
長亭微微揉了揉自己的臉,聽著銅爐中的藥汁咕嘟咕嘟冒出熱氣,她終于站起身,朝著小藥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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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更深。
喧嘩一日的金陵皇宮,終于漸漸沉寂下來。
痛了一日一夜的太皇太后,在服過了長亭煎熬的止痛湯后,也終于昏昏沉沉,漸漸睡去。而陪著太皇太后折騰了整整兩天的各門宮女們,也疲倦的站得站、坐得坐、倦在宮門宮簾之下,便已沉沉睡去。
陸長亭將鎏金的小銅爐收拾洗好,天光都已漸漸蒙蒙亮。這一夜,她也是又倦又累,但終于憑著早起采下的草藥,幫父親扛下了這一關。她只盼著天色一亮,便速速救了父親,離開這深深皇宮。不然若是太皇太后的腸痛再發,即使是再采半簍的細辛草藥,也止不下她的疼痛。
長亭提著銅爐,從水池邊走回。
晨曦蒙蒙,微露淺藍。
同樣一夜未眠的太醫正淳于祥,火紅著兩只眼睛,走到壽康宮外。恰巧看到長亭提著銅藥爐走回來。
淳于祥抬手,對著陸長亭揮了揮手:“你在此處正好,我正要到宮里尋你。”
陸長亭向淳于祥輕輕施了個禮:“醫正大人。大人前來尋我,可是已安排好車馬,可送我與父親出宮了嗎?”
淳于祥看了長亭一眼:“出宮此事不急。”
陸長亭一怔。
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祥之意。
陸長亭:“醫正大人此話何意?”
淳于祥:“陸姑娘神醫妙手,竟能把得出太皇太后的腸癰之癥。我等老朽熟讀數年醫書,竟誤診了痹癥,陸姑娘醫術高明又如此年輕,若自此返回江州,豈不是替我朝埋沒了人才。”
陸長亭淡笑:“醫正大人過諭了,民女不過是用了幾味止痛的急藥,替太皇太后發了急邪之癥;只能治標,未能達根。醫癥除根之法,還要仰靠醫正大人。況且我身上的草藥,正是為醫父親的頭風癥所采,乃是亂草對了巧癥,誤打誤撞而已。現在醫正大人已知太皇太后得的是腸癰之癥,而此癥起急時疼痛非常,醫正大人只需備得止痛與解癥之藥,雙味齊下,為太皇太后慢慢調理,方能止痛解癥矣。”
陸長亭說話語速不快,字正腔圓,字字清晰,更是句句投擲有聲,未給淳于祥任何一絲反駁與回挽的間隙。
淳于祥于宮中數十年,又豈會看不穿陸長亭的心思?
淳于祥冷冷一笑:“陸姑娘的確心思通達,事事穿透。但是今日之事,怕是陸姑娘斷然推不去了。”
陸長亭心下一驚,已是涼了半截。
她雖臉上持著淡然表情,但是聲線之中已然帶著些微懼意:“醫正大人是說,要我留——”
淳于祥:“太皇太后入睡之前,向太醫院下了一道懿旨;著我安排你留在金陵,不過不需你守在此壽康宮,而是要你收拾藥石細軟,前往宮山之下的——南宮。”
陸長亭再是怎般心思通達,也萬萬沒想到,竟在淳于祥的口中,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長亭驚道:“要我——前往南宮?!”
“可是金陵城外,宮山之下的小南宮?!”
淳于祥不耐道:“除了宮山之下,何處還有南宮?”
陸長亭驚訝地幾乎要倒抽一口冷氣了。
宮山之下的小南宮,可不就是將那廢帝南霽云,整整囚禁了七年之久的小南宮嗎?!而今竟要讓她前往那處,而且帶著她的藥石細軟?!
陸長亭思之極恐,終于——
她終于明白了,廢帝南霽云,為何會在踏入壽康宮東暖閣之前,突然回身向她神秘莫測地輕淡一笑了!
是他!
定然是他,將她討往了傳聞中枯荒之地的——金陵南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