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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如殘血。
透云似泣。
投映在壽康宮長長的石階梯上,拉出一道長長、暗暗的影。
他由偏宮門緩步而來,步履不快,腳步卻堅韌踏實;身上穿著一件玉白的長絲袍衫,未系玉帶,亦未束金冠。便只是素著一件長袍,松松于發上系了一條灰白的絲絳,慢慢地,走過來。
陸長亭站在高高的階上。
看著他的身影掠過一個又一個的金吾衛、宮人、宮女。
看不清他的臉。卻只看到一片又一片的宮燈影影,在他的身上、臉上、緩緩飄過。
但是,他應該有著一雙極亮的雙瞳。
即使他們相隔的如此之遠,長亭卻依然感覺到他的那雙瞳眸,穿透夕色,穿透暗影,穿透宮人們阻隔的重重人墻,清亮如星般地傳遞而來。
她應該沒有料錯。這個人——就是他。
長亭簡直好奇極了,實在沒有想到她闖宮救父,竟能見到傳聞中的此間人物——此人傳說數年間禁足金陵宮山下的南宮中,從來不曾踏出宮門半步。沒有人見過他。更沒有人知曉他現在的樣貌。他就像是南朝帝國風云中,湮滅的一束風煙,長長遙遙地被鎖于那幽幽南宮中,再無得見天日的可能。
沒想到,今日,她竟能見到他。
長亭心下如波云翻滾,但卻依然盈盈立在石階之上,并不發一言,不多一動。
終于,他踏上最后一階石階。
宮燈照亮。
夕色映上他的臉頰。
陸長亭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仿佛覺得心頭被一根極細極尖極微妙的銀針,一針穿透——不痛,卻尖;不會流血,卻瞬入骨髓。
那是一張,雪玉般的臉孔。
似凝玉,卻比玉色更多了三分清冷;似冷雪,卻又比雪色多了三分溫淡。
他不笑,不言,周身卻已投散出七分薄冷,令望到他的人,斷然不敢向他身邊靠近半步;他不怒,不動,身上的壓迫氣場,卻已令全副武裝守于他四周的金吾守衛,都懼色了三分。
陸長亭就站在距他不足十尺的地方,實在想不出,傳聞被囚困南宮足足七年之久的他——怎么竟會生成了這般模樣。
沒錯。
他便是一如傳說中——大南皇朝十二歲得登帝位,十四歲大婚當日,便被權傾一朝的皇叔父南紹一舉廢了帝位,囚禁于金陵南宮的——廢帝南霽云。
南霽云立在壽康宮殿前。
已被囚困整整七年日月,今日,竟是他第一次步出南宮。望著七年不曾踏足過的深深皇宮,望著身邊銀盔重甲、全副武裝的金吾衛軍,南霽云的心里,未有波瀾涌動,到是浮起一抹令人發笑的輕蔑。
南霽云輕輕撩起絲袍,袍下的蟒水云紋,隨身蕩漾。
南霽云輕聲開口,聲絲如霧:“皇祖母,孫兒霽云,來遲了?!?
壽康宮中,頓了片刻。
忽然由東暖閣里,傳來章太皇太后的問詢之聲:“可是南宮里的霽云兒?”
南霽云:“回皇祖母,是孫兒?!?
東暖閣里突然一停,顯是被這聲回應給震驚到了。且等了片刻,東暖閣里才復傳出聲音來——
章太皇太后:“霽云進來?!?
太皇太后的聲音聽不出太多的變化,即不像驚到了,也不像分外高興,到是微微聽出了一絲驚詫和意外。
長亭站在壽康宮外,到覺得有些奇怪;七年未能一見的孫兒突然前來拜見,即使守著皇家規矩不會欣喜若狂,總也會有三分震動,恨不得將他速速詔入宮中,很是親昵愛撫、寵愛一番吧?但是這明明是親生的皇祖母,為何聽起來聲音卻如此涼薄冷淡,到像是后生的皇孫一般。
但是這些心下之言,長亭自然不可能露于臉上。她只是靜靜立在一側,并不發一言。
階上的南霽云,終于緩緩站起身來。他臉上表情微淡,似乎也并未對太皇太后的清冷,有任何反應。
莫不是南宮住得太久了,真的已疏離了親情?!
長亭看著南霽云。
南霽云起身。
忽然,竟也轉身朝向了她的方向。
如果說,剛剛一望,也只是將將望到了他的側臉,而他轉身的這一刻——陸長亭才真真正正的與他四目相對,彼此望進彼此的目光。
果果真真,是一雙比星子還明亮的眼睛。
在此夕陽暮色下,幽光暗淡處,他的雙瞳似能直透人心,穿入她的身心深處。
陸長亭剎那失神,還來不及回想起自己的身份,應向他下跪施禮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