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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時分。二人已來到西域城門外,守衛通傳后,洛神帝果然出現了。
“來得這樣早,一夜沒睡吧?”洛神帝這話不知是在關心水暮顏還是在嘲諷她,眼神滿是輕蔑。
水暮顏垂著肩頭,一副快倒了的樣子,她面無表情的說道:“顧墨云在哪里?我現在就來換他回去了。”
“此時?嗯?本王想想,可能是在某個溫柔鄉睡得很安穩吧。”洛神帝挑釁的眼神看著水暮顏,就像想看水暮顏的笑話一般。
“是么?那麻煩妖王殿下派人叫醒他,他師弟想他,睡不著,硬拽著我前來尋他。我也想在妖王殿下宮中的溫柔鄉里好好睡上一覺,畢竟今日真的累了。”水暮顏淡淡一笑,緩緩移著腳步就要往城門里去。
“好,本王這就去請逍遙魔尊出來。”洛神帝唇角彎彎,一雙媚眼瞥了瞥一臉無所謂的水暮顏,心中驀然升起一股怒氣。
洛神帝仔仔細細打量了水暮顏,發現她精神有些萎靡,似很久沒休息好了一般,那雙凍紅的雙手還是紅的。
“這傻瓜,竟然沒舍得捂一捂手么?真要凍死了才知道冷?”洛神帝無奈的脫下厚厚的雪白白袍,走過去便給水暮顏裹了個嚴嚴實實。
“呵,妖王殿下善心大發?竟也會關心俘虜?真是受不起!”隨后水暮顏猛地掙開了那雙給她裹白袍的手,下一刻卻被死死裹了兩圈,還被一把擁入懷中!
“什么情況?這人瘋了?”水暮顏吃驚的望著那雙充滿怨恨的眼,不寒而栗。
“一直看著本王做什么?莫非也是愛上本王這張帥臉了?”洛神帝不知是打趣還是生氣,語氣隱隱帶著怒氣。
“我又不只是身體冷,我連骨頭也冷,妖王殿下也有辦法暖了我的骨頭么?”一句話問得洛神帝只能閉口不答,骨頭冷了,是不是心也冷了?心冷了怎么暖?
這時,顧墨云來了,一眼便望見兩人甚是曖昧的一幕,于是不由得輕聲咳嗽。水暮顏聞聲趕忙掙扎,想從嚴嚴實實的包裹中出來,可越是這樣洛神帝抱得越緊。
“怕什么?難道非要男人抱著你你才開心?”洛神帝似乎是帶著怨氣說這句話的,氣得水暮顏抬起腳便是狠狠踹過去,偏巧洛神帝沒防備,就這么眾目睽睽摔在了雪地里。
水暮顏趕緊掙脫了白袍,朝她扔去,冷冷道:“士可殺不可辱!”
而后看著洛神帝嘴角浮起的冷笑,水暮顏氣不過,沖過去撲在她身上,死死拽著她的衣領惡狠狠道:“你堂堂西域妖王抽什么風要為難我一個小賊!我又不是男人你對我這么曖昧做什么?即便你喜歡女人我也不會是你的菜!洛神帝!我從沒想過一個堂堂妖王竟然做出如此世風日下的事來!真是丟人!”
“還有更丟人的,你要不要看看?”洛神帝笑得悲涼,而后猛地拉她入懷,兩個人近在咫尺,水暮顏甚至能感受到她眼中的那份執著與怨恨。“水暮顏,假如你能看懂這個眼神,我就放過你。”
她是在祈求么?水暮顏一瞬間不知所措,那是怎樣的眼神?絕望中掙扎的痛苦,屈辱中潛藏的怨恨,她從沒見過這樣令人膽寒的眼神。與洛神帝對視的那一瞬間,她的確是嚇到了,所以趕緊閉上眼,在洛神帝懷中顫抖著單薄的身子。
“怎么?連對視都做不到?那你要如何正視你對我的傷害呢?”這句話更是說得水暮顏一臉懵,她縱橫魔界數萬年,雖說殺人無數,得罪的人也不少,可從來不記得她有得罪過洛神帝。而且就憑洛神帝在江湖上的地位,她也是不敢輕易招惹的。水暮顏想破腦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得罪了洛神帝,而聽洛神帝這口氣,似乎兩人之間有什么深仇大恨。
“呵,我還以為妖王殿下只是惱我偷了你幾百朵雪蓮,所以才敢只身前來。如今看來,是有深仇大恨,那我今夜還能不能睡個安穩覺了?”水暮顏可能是腦子抽風了,知道洛神帝與她有仇,還能在這里笑著打趣。
“師妹,你還記得洛霧秋么?”顧墨云也真是好笑,就站在一旁看她們兩人躺在雪地里,也不拉一把。而且他分明看到水暮顏隱藏在眼里的怒氣了,卻還是自顧自的問。
水暮顏重重的喘息著,身子已經冷到了極點,她抬眼望了望天際,第一縷朝陽已經出來了。明晃晃的光映在她臉上,她輕輕閉上眼睛道:“妖王殿下,能不能看在我快不行了的份兒上行行好,讓我死個明白。你告訴我,你和顧墨云是不是早就認識?我來這里偷雪蓮可能是一個意外,那么你誘騙我再訪西域,是不是就只是為了聯合顧墨云殺了我?”
洛神帝明顯感受到她氣息越來越弱,而站在一旁的慕容梟和顧墨云也知道她這是寒毒快發作了。三個人誰也不做聲,仿佛都希望水暮顏去死。
洛神帝終是松了松口:“顧墨云與我打了一個賭,我賭你會來救他,他賭你不會,我贏了他。阿九,你如果知道來救他會死在這里,你還會不會來救他?”
怎么會問這個無厘頭的問題?水暮顏心中一陣暈,邏輯何在?莫不是她寒毒快發作連頭也暈了?還有,阿九,這個名字是叫她?剛才顧墨云問她認不認得洛霧秋,洛霧秋又是誰?
“阿九,你回答我,你為什么不回答我?”洛神帝坐起身,將寒毒已經發作的水暮顏摟在懷中,面無表情的說道:“林阿九,六萬五千年了,你心里是不是從來都沒記得過我?那你告訴我顧墨云到底哪里好?他對你如此無情,你還要來救他……”
一滴淚滑落在水暮顏臉龐,她不敢睜眼,強忍著內心的痛苦與悲傷,這一刻,她不知所措。本來剛才就是假裝犯病,想要套一套他們的話,這下倒好!洛神帝竟然潸然淚下了……真是尷尬,難道自己要睜開眼安慰她?可自己都沒怎么聽明白究竟是怎么招惹洛神帝的呢!水暮顏再想想一旁站著的顧墨云,真是恨得牙癢癢,自己不辭辛苦來救他,本打算里應外合一同攻擊洛神帝,卻不想這家伙竟然和洛神帝打起了賭!這也就算了,剛才還眼睜睜看著自己‘毒發’!太不仗義了!
“哎,莫非我裝病被顧墨云看出來了?哎喲我去!我怎么忘了這家伙醫術遠在我之上,恐怕我這演技也只能騙騙洛神帝了!心塞……”水暮顏在洛神帝懷里時而皺眉時而撇嘴,看得顧墨云忍不住轉過身去偷笑。估計只有洛神帝還沉浸在她的悲傷里沒發現這一切都是水暮顏裝的。
正在眾人沉浸在這悲傷的氛圍里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天際放明,白光散落在水暮顏有些慘白的臉上,看上去真像將死之人。
于是下一幕就是一聲尖銳又悲痛的嚎叫:“小花兒!”
水暮顏嚇得雙目猛然睜開,只見日頭底下站著一排人,個個手持武器,最為突出的莫過于白子佳那一身純白的戰袍。水暮顏一眼便看呆了……一向柔柔弱弱的白子佳此刻竟像極了一個常年征戰的將軍,而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里卻多了一絲不該有的心痛。
“你是在心疼我么?白子佳。”水暮顏不知不覺輕聲問了自己,而后喉間苦澀。
原來白子佳早就察覺水暮顏肯定遭遇了什么,又不見顧墨云回來,后半夜本想去水暮顏房中問候一聲,可沒見到人。而慕容梟房中亦是如此,當下白子佳就召集人馬,來了西域。而那一排頗有氣勢的人馬,全是白子佳的親友。
“你……你沒事,你騙我?你竟敢騙我!”水暮顏聽著耳邊盛怒的聲音,冷不丁一抬頭,恰好撞上洛神帝惱羞成怒的臉龐。
水暮顏刷的一下就從她懷中滾到了另一邊,迅速爬起來笑道:“那什么……妖王殿下太入戲了……呵呵……”
“……”洛神帝一臉尷尬,“入戲?呵,林阿九,你怎么知道我最愛戲曲?”
“完了,西域妖王要發作了,趕緊跑啊!看什么看!”水暮顏喊完就跑,慕容梟和顧墨云看得一身冷汗,無言以對。
楓葉雪看著白子佳沒了命的沖向水暮顏,趕忙下令:“保護師父師娘!布陣!”
水暮顏一聽就汗顏了,布陣?布你大爺的!這里是西域,你當是風城呢!西域重兵就在城內,分分鐘沖出來圍剿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還不趕緊撤!
白子佳一把抱住朝她沖過來的水暮顏,到處摸來摸去,傻乎乎的問:“你沒事吧!?剛才看你都躺下了!”
“……”水暮顏突發奇想來一句:“你是不是不樂意我倒在西域妖王懷中?哦喲,咱們的多情王爺也會吃醋啊?平日里見你左摟右抱那么多愛妃,怎么不見你著急上火過?哇!你剛才不會是擔心我紅杏出墻所以才滿目悲情的吧!我去!白子佳,你也太沒良心太小氣了!”
白子佳被她這么一大串忽悠,整個人一臉懵:“……”
這時兩人背后傳來一聲冷笑:“這么快就搬救兵了啊,呵,我還以為顧墨云有多重要,值得你單槍匹馬來營救,卻原來,也不過如此嘛。”
洛神帝說完還故意瞥了一眼身后的顧墨云,卻只見顧墨云會心的微笑著。
水暮顏壞笑了一下,隨后轉身一臉作死的說道:“哎喲,瞧您說的,他可是叱咤魔界的大魔頭啊,豈是你說抓就抓的?營救他的人當然多嘛!你看,你把他當貴客招待,還和他玩打賭的游戲,怎么就不想想他身份如此尊貴,怎么會把區區西域妖王您放在眼里呢?這是不是應了那句偷雞不成蝕把米?哎喲瞧我這話說的,太直接了!西域妖王再不受待見也不該直接說出來,嘖嘖,是我嘴上不站崗,對不住了!還請您海涵。”
白子佳愣了愣,而后似乎懂了水暮顏的意思,于是也開口道:“不就是偷你幾朵雪蓮么?咱們逍遙魔尊可說了,就是把你整個西域搬走都不是個事兒!反正有他頂著呢!你們四大妖王哪個不是各自為政的?今天你可別狂,若是動起手來,吃虧的指不定是誰呢。還有啊,你可別一個沖動就讓整個西域百姓跟著你遭殃啊,你要是敢動手,回頭逍遙魔尊手下的浩氣盟全軍出動,踏平你這西域!”
慕容梟聽得一臉懵,誰給她們的勇氣?這分明就是挑釁和栽贓陷害!顧墨云這下算是和洛神帝徹底翻了臉,日后只怕是要互相防范了。偏巧顧墨云并不作任何解釋,只是一直在洛神帝身后默不作聲。而洛神帝本想發作,轉念一想,她倆說的不無道理,現在還不能和顧墨云鬧翻臉,還不到時候。
于是洛神帝憋著一股氣冷冷道:“水暮顏,我會再找你麻煩的,你等著。”
水暮顏才不怕呢,她只是怕連累后面趕來當救兵的人,這洛神帝不是什么善茬,西域風城又是鄰著的。如果因為此事日后兩邊燃起戰火,那她水暮顏可負不起這個責任。只怕連白子佳也要受到牽連。想到這里水暮顏不由得看向顧墨云,這家伙一直不做聲,莫不是一開始就策劃好了要引起雙方戰事?
“哎!等一下,你剛才說……說咱倆認識很多年了,那咱倆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水暮顏說完這話就后悔了,她的確是著急剛才洛神帝說的那番話,可眼下也不是時候。這時候提出這個問題,真是節外生枝。
洛神帝轉身看了看顧墨云,冷笑道:“這就要問問你的意中人顧墨云了,說起來,我們幾個都是舊相識呢。呵呵。”
洛神帝迅速進了城門,站在城墻上俯視眾人,冷冷笑著。而水暮顏似乎也安分下來了,不再折騰,扭頭對白子佳道:“我們回去吧,沒事了。”
白子佳揮揮手,示意眾人回城,水暮顏一路冷著臉,腦子里都是剛才發生的一幕幕。她沒想到偷個雪蓮竟然能惹出這么大的禍端,也沒想到這背后會牽扯出自己一直好奇的前世今生。她前世是誰?林阿九又是誰?顧墨云和她是舊相識么?她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且顧墨云那副模樣似乎她們并不是舊相識,到底誰在撒謊?還是誰在可以隱瞞什么?她想,有必要報告給白蘭,也有必要對那個看起來獨來獨往卻深藏不露的顧墨云做個細致的調查。
赤血樓。
月缺。
水暮顏看著白子佳睡了,悄悄出了房門,去到顧墨云庭院找他。果然,他睡不下去了,整個人坐在庭院里沉思,連水暮顏來到了身后都不知。水暮顏輕輕坐在他旁邊,掃了他一眼,正好對上顧墨云裝滿憂郁的眼睛。
水暮顏扯開嘴角笑了笑,問道:“顧墨云也有解不開的難題?好歹也是活了幾十萬年的人,怎么一大把年紀了還在計較這么多?”
顧墨云很想解封她的記憶,卻不知解封后她還會記得多少。如今在西域出了事,他也不知道水暮顏如今是敵是友。而他顧墨云,在擔心水暮顏會與他作對的同時隱隱有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難過,卻不知道是什么。
“沒想到有一天我顧墨云出事了,你還會來救我。”顧墨云云淡風輕的笑了笑,似乎他的意思就是,他十惡不赦,即便死了也不會有人關心他。
水暮顏撐起右手撐住下顎,望著暖洋洋的陽光,出奇的平靜。似乎之前生氣顧墨云竟然不顧她的擔心,只顧著和洛神帝打賭,這件事兒現在可能已經不重要了。她望著那輪朝陽,一臉的疲憊一掃而光,嘴角似乎是掛著開心的笑。
顧墨云忍不住問:“笑什么?”
“沒什么,只是覺得,像我們這樣的人竟然某一天也會遇到一個真正關心我們的人,上天真的太眷顧我了。”水暮顏滿臉的幸福,顧墨云想了想,便知她說的是白子佳。
“是啊,上天眷顧你。”顧墨云笑了笑,接著說:“對了,她知道你的身份么?”
水暮顏勾唇一笑,跳過這個問題,反問道:“對了,咱倆好歹認識八千多年了吧,還陰差陽錯做了同門。顧墨云,聽洛神帝那意思我們可不止認識八千多年了,我們是舊相識?那我們認識多久了?林阿九,洛霧秋,他們是誰?”
顧墨云從沒想過水暮顏會再提這段往事,畢竟過了幾萬年了,再者,他更沒想到當年從神界叛逃的桃夭神尊竟然就是他在凡間歷劫時遇到的洛霧秋。而水暮顏那年與她,竟然有那樣一段孽緣。如今洛神帝在魔界也是叱咤風云,水暮顏又心向著白蘭,告訴她發生什么,很可能從此以后就多了一個對手。但是不告訴她,她遲早會知道。而且很可能,他自己心里那個藏起來的秘密也會被揭開,到時候水暮顏對他就不止是敵對念頭了,很可能是,不共戴天。
顧墨云頓了頓,問道:“你覺得你和洛神帝會是什么關系?”
這一問,水暮顏沉默良久,兩個女人,能有什么關系?
顧墨云又說道:“林阿九是你當年在人間的名字,那時候我正在歷劫,恰好遇到了你,你就讓我帶你回魔界……”
“等等!你說什么?是你帶我回魔界?我不是生來就是魔界的人嗎?”水暮顏心中恐慌,白蘭口口聲聲說她就是生于魔界長于魔界的,而且她化成人形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白蘭。
顧墨云點點頭,而后說道:“是我帶你回魔界的,當時你極力要求我幫你消除記憶的。那你現在之所以想要想起來是不是因為洛神帝那番話讓你覺得不安?據我所知,你和她的這段記憶并不需要去記起,沒什么重要的。很可能,你的記憶中早就記不得這個人。如果我給你解封了記憶,那么你該記得的你還是記得,記不得的自然也是記不得。況且年歲久遠,我也記不太清楚當年的事情。不如,你去問問洛神帝這個當事人吧,她比我更清楚你們的事。我遇到你的時候都不知道會有她的存在,所以你問我關于她的事,我也不清楚。”
水暮顏原本想從顧墨云這里探知到什么關于洛神帝和她的,卻不想聽到了當初帶她回魔界的人不是白蘭……白蘭騙了她,整整五萬年……水暮顏不由得頭痛欲裂。
聽顧墨云的口氣,似乎要讓水暮顏失望了。臨走之前洛神帝說讓她好好問問顧墨云,可現在的情況卻迷迷糊糊。不難猜到,這兩個人,有一個撒謊了。可誰撒謊了?一個怨氣沖天,一個虛偽狡詐。都極可能撒謊,看來水暮顏只能靠自己去探知謎底了,她想,洛神帝還會再來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