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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普渡蒼生
十天期限已到,朱婷朱玉來向藍生道別,藍生輕撫著兩人肩頭道「這次多虧了妳倆,不但幫哥哥找回魔笛,還讓鬼谷陰姬放心的走了。」
朱婷道「哥哥,這次妹妹感觸很深,鬼谷陰姬可以不死的,尤其她那么愛她的孩子,但她卻選擇從容赴死,以自己的死來懺悔,而把這份愛留給張義先。」
藍生道「她本來打算讓張義先割下她的頭,來換取我對方方的庇護,如此大恨大愛、看破生死之人,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次謝謝哥哥讓我倆留下來」朱玉偷瞥了銀霓一眼續道「希望以后能常幫哥哥做些事。」
藍生道「有的是機會,但哥哥答應妳宮主的,不可失信。」
朱婷朱玉依依不舍的回去了,她倆也知道這叫《好來好去再來不難》。
次日,藍生與銀霓外加毒龍,依約至東華門外接無雙公主。
蘭香公主也隨行,她與毒龍已近半年沒見面了。
錦衣衛派了十八名護衛,浩浩蕩蕩開到云龍山。沒法子,皇上要求的,本還定了規格七十二人,經討價才改為十八人。
蘭香公主沒再讓無雙陪伴,她知道妹妹有太多話要和藍生說,但藍生安排了無憂負責侍奉茶水。
無雙與藍生于蓮潭獨處,吹著魔笛,回憶著往事。
可藍生總是心不在焉,讓無雙回憶斷斷續續。
「你有何心事?」無雙放下魔笛問
藍生也說不上來,是因為鬼谷陰姬之死還是無憂的身世?總之他現在心里千頭萬緒,靜不下來,雖然笛聲中腦海里呈現著與雙成之前的往事,可他心里想著的卻是詩妹。
「那回去吧。」無雙公主起身便往外走,她心情也頓時幽黯起來。藍生不知道她這次出來,費了多大苦心才讓皇上答應。更不知這幾日她晝思夜冥,希望能幫助藍生,解開三人千年來的苦厄。
可她發現,藍生心理卻只想著詩妹。分明是兩人相識相愛在先,且經王母媒妁…
藍生尾隨于后,不知無雙公主的淚水如注,更不知她心如刀吻。
無雙始終沒去擦拭淚水,她不愿藍生見她哭泣,可卻被步出房門的毒龍撞個正著。
無雙直走進房里,關上房門,才擁著蘭香公主,輕聲飲泣。
毒龍問藍生道「怎回事?」
藍生聳著肩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可這時,山門傳來樂聲,來者五人,三男兩女,而其中一人竟是唐門掌門。
自從鬼谷陰姬說出無憂的身世后,寶兒便將唐門的暗號添進奏報名單,因此幫眾都知道來的是唐門,只是唐門的掌門未先知會,直接上山來訪,卻是令人驚詫。
藍生立即照前幾日所商議的對策,讓寶兒帶著無憂與一劍至蓮潭暫避,自己親自迎接稀客。
依禮,掌門是可乘馬車進山門的,藍生與銀霓率寶兒的幾名徒弟在堂前迎候。
兩名男子早下馬,隨侍在馬車旁,首先步出馬車的是掌門唐滟,在藍生眼里,她是名風姿卓約的中年女子,臉上幾乎不施脂粉,兩條細細的柳眉濃淡恰好,嚴肅中短暫禮貌性的笑容,顯出了她的自信。
但藍生與眾人眸光的交點,卻迅速地轉移到另一名年約二八的緋衣女子身上,她隨后走下馬車,步履輕盈,而面貌甚是美艷,教眾人心驚的是,這女子的長相竟神似無憂~或許該說是無憂生得酷似她。
簡單的介紹之后,依賓主之序進入大堂,看座奉茶,南海門的弟子已全數退下,只剩銀霓一人。
「冒昧造訪請藍掌門見諒」唐滟道
「確實有些意外,但南海門從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不知素不出江湖的唐掌門親自來訪有何要事?」
「劉女俠可在山上?」唐滟問
「她因事外出,稍晚當會回來。」藍生道
唐滟道「武林都說藍掌門行俠仗義樂善好施,不瞞藍掌門,冒昧來訪實是有事相求。」
「唐掌門有何事直說無妨,若在下能使得上力,愿效犬馬之勞。」藍生道
唐滟眸光掃迅速過歐陽倩,道「此事真難以啟口,可卻不得不說。」
此時歐陽倩立起,拱手向藍生道「藍掌門,晚輩等久聞云龍山地靈人杰,不知可否遣人帶我等四處參觀?」
既然人都自動回避了,銀霓也借著帶四人參觀而離去,大堂里頓時只剩藍生與唐滟兩人。
唐滟開門見山說出了遺失孤女之事,也說明來意,請藍生與寶兒幫忙尋找,并拿出一張紙,紙上畫的正是黥在孤女手臂上的圖案,與無憂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這黥記我臂上也有」唐滟道,但她當然不會顯示給藍生看。
藍生只能滿口答應,唐滟起身深深一揖算是答謝,接著話鋒一轉道「武林皆知藍掌門與南宮世家交情甚篤,可謂過命之交。無奈我唐門九十年前,因先祖之誤判情勢,與之結下不共載天之血海深仇,雙方經二十余年殺伐征戰,兩派菁英死傷殆盡。」
「如今事態雖早已平息,可兩派芥蒂猶存,數十年未曾有任何往來,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如今南宮家子母更是風華絕代才智無雙。」
唐滟稍停,續道「小妹自幼便有一心愿,望兩派有朝一日能修秦晉之好,對武林與對兩派后世子孫也有個交代。因此小妹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請藍掌門做調人,晚輩愿親自造訪南宮世家,與南宮家子母晤談。」
藍生又是滿口答應,心想這可是好事,當年前子母就曾對南宮博烈犯下的錯誤耿耿于懷,若真能與唐門修好,真是兩派之福。
唐滟感激不盡,和藍生閑談了一會,對藍生最近處理武林之事更是贊不絕口,卻絕口不提歐陽世家之事。
藍生問道「唐門與南宮世家都是女子當家,不知掌門是否也終身不嫁?」
這問題令唐滟有些意外,但她還是輕笑道「倒是沒這規定,只是我唐門嫁女兒較難,一般所謂的名門正派都不敢娶。」
「藍掌門可愿幫小妹作媒?」
藍生頓感尷尬,連忙致歉,其實他問這事是有目的的,可以說是幫無憂問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銀霓已帶四人歸來,而寶兒自然仍未現身,唐滟算算時間該告辭了,不然就得留下吃午飯了。
臨走,唐滟道「還有一事相求,世人皆知南宮家子母神卦靈驗,倘若過了年,我派少主仍未尋獲,可否請藍掌門代為向子母求情,請子母卜上一卦,若能尋回少主,我唐門將不惜任何代價。」
這最后的一招讓藍生有些措手不及,他此刻才明白,原來這才是唐門造訪的真正目的。
藍生不能說出子母卜卦會折壽之事,也不能替南宮雪月答應,萬一真的卜了卦,后果可想而知,可要如何拒絕呢?只能暫施緩兵之計,推說會書信和子母提此事,再看南宮雪月如何應付吧。
鬼谷陰姬早說這唐滟智慧過人,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唐門留下兩只信鴿便離去了,但更讓藍生意外的是,無雙公主也走了。
銀霓道「半個時辰前她與蘭香公主一同回去了。」
「怎不攔住她?」藍生激動道
銀霓瞅著藍生,冷顏道「哥哥把人弄哭了,不但渾然不知,卻還怪妹妹。」
「她哭了?因何?」藍生甚是不解
「是毒龍看到的,她還不讓毒龍說。」
藍生回想起之前在蓮潭時確實怠慢了她,也知她來這趟必不容易,想她一顆炙熱的心卻跌在自己的冷灶上…頓時心頭一酸,愴然若失。
若不是唐門來,藍生絕計不會讓她走的,要不是寶兒抽不出身,也不會讓她走的。
暫時放下煩心事,藍生道「晚上勞妹妹去一趟南宮世家,有要事與月姊姊商議。」
銀霓道「哥哥可想好要怎么和月姊姊說了?當局者迷,不要讓她難做。」
藍生嘆道「卻是當局者迷,若不是無憂在古墓派長大,又能練成一劍無憂劍法,我是真心希望唐門能找到她…可芳姊決不會答應,寶兒也不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或許月姊姊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銀霓道「最好的辦法不過是拖而已,能拖多久呢?」
藍生心知肚明,為了找到無憂,唐門與南宮世家近百年的深仇大恨唐滟都愿放下,還有什么做不到的?
想起他那句《不惜任何代價》,藍生心頭頓時一涼,畢竟作賊心虛,何況偷的還是個人。
銀霓起更時出發,次日天未明便回來,帶回南宮雪月的話,要唐滟年底再來,至于該如何做,她心里有數。
藍生放下半顆心,徐芳寶兒何嘗不是?
之后,三人(還有方方)同看著一劍與無憂練劍,兩人內力漸增,劍法越來越精妙,遠比當初藍生所授更來得神奇無倫。
她兩人可是南海門與古墓派的未來,看著看著,就更舍不得了。
鬼谷。
鬼辜仙妹單獨葬了鬼谷陰姬,沒有任何儀式,沒來作七超度這一套,鬼谷雖稱鬼谷卻不奉鬼神,甚至是見鬼滅鬼,見佛殺佛。畢竟走在夜里的,與其寄望冥冥,寧可相信自己。
鬼谷陰姬葬在祖先的墳林里,旁邊還預留了一塊地給張義先,鬼谷的信念是,人一但死了,恩怨便從此了結,更不來鞭尸掘墳這一套。
鬼谷仙妹只在墳前說了一句話「姊姊,如果有來生,但愿我倆痛痛快快的作敵人而不再作姊妹。」
多么酣暢淋漓!
鬼谷仙妹心里更明白一件事,今日她葬了姊姊,他日不會有人葬她了,所以她始終沒有在墓林留一塊地給自己。
是不是萬事萬物都逃不了盛極而衰的命運?鬼谷仙妹把鬼谷帶到了空前的盛世,可一但她走了,鬼谷便將瞬間土崩瓦解,就像無憂的寓言,只剩空谷一方而無鬼了。
唐滟一行回到唐門,唐滟問一女子道「你說劉寶兒未下山?」
這女子年約三十四、五,名喚唐弱,是唐門八房之一的偵防房主,專司偵查。
唐弱道「從去云龍山的前一日到次日,劉寶兒三日都不曾下山。」
唐滟低眉道「看來南海門有事瞞著我門。」
她續問歐陽倩道「爾等四處走了一個時辰,南海門可有異狀?」
歐陽倩道「唐清聽到有嬰孩嬉笑聲,欲借故去尋,被銀霓姑娘止住,另外我說欲拜訪古墓派,銀霓姑娘也推辭未允。」
唐滟思索了一會,喃喃道「南海門怎會有嬰孩?劉寶兒與古墓派的十三名一代女弟子都未成親,其他弟子也不允許攜家帶眷,這事須查明,但絕不可走漏風聲,尤其不可讓妳娘家的人知道。」
歐陽倩道了聲,是。
唐滟續問「令尊還有其他娘家的人住得可好?有沒有什么需要?」
歐陽倩道「很好,歐陽掌門對姑姑甚是感激,可他要我問姑姑,可否讓人出去打探消息。」
「妳怎么回他的?」唐滟問
歐陽倩道「我直接回絕了,請伯父不要為難我。」
唐滟終于露出一絲笑意道「妳做的很對,妳拒絕他比我拒絕他要好,若讓南海門,尤其是朝廷知道是我唐門收留了歐陽家,后果不堪設想。」
唐弱道「可武林都盛傳是我門收留了歐陽家的人,這事怕遲早要敗露。」
唐滟道「盛傳歸盛傳,只要沒有證據,也不至于有人會來我唐門追查。就如武林盛傳是藍掌門殺了皇甫疾,也不見東廠有所行動…,所以決不能讓歐陽家的人出門。若真要出去,就不能再回來。」
這時有人來報,說是收到南海門的信了。
唐滟啟信,看完后驚艷道「沒想到藍掌門的字如此秀麗…,南宮世家答應了,年底,十一月中前往,此行將是我唐門五十年來最重要的事,我門要做好準備。唐弱,偵查嬰孩的事要格外謹慎,此時絕不可與南海門為敵。」
南京皇城,無雙公主與蘭香公主正下著棋,無雙公主手上捻著一粒白子遲遲未落下。
「我是否又輸了?」無雙公主問
蘭香公主輕笑道「從云龍山回來,妹妹已連輸四盤了。」
無雙公主道「妹妹棋下得一團糟。」
蘭香公主道「是心里一團糟吧?」
無雙公主將棋子置于棋罐內,若有所思問「姊姊,妳明知我會后悔,為何在山上沒阻止我回來?」
蘭香公主道「我倆的脾性,誰又阻止的了誰?」
無雙公主無奈苦笑道「是啊,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不過妹妹也無須憂心,他處理完唐門之事,必會來見妳。」
無雙公主道「我也希望如此,可萬一他不來呢?」
蘭香公主道「他若不來,就表示他配不上妳…,妹妹這去黃河的路就苦長了!」
夜沉靜的教人心慌,藍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三更了,遠方傳來秋蟲斷斷續續的悲鳴,這是萬物肅殺之聲,又是一季生離死別…
詩妹的倩影,曾經無數個夜晚伴他入睡的笑顏,曾幾何時,怎就成了割魂切魄的利刃?
『詩妹,如果是妳,絕不會這般不告而別!』
「告訴我,詩妹,我要如何面對她?」
詩妹沒法說話,倒是銀霓開口了,隔著房間道「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哥哥,明日妹妹陪你去找她吧。」
藍生這般翻來覆去,鬧得銀霓也睡不著。
藍生沉吟: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妹妹也有煩心事么?」
「在說你倆呢!」銀霓好氣又好笑
次日,銀霓與藍生便前往紫禁城,依照無雙公主以前所說,先去午門找到當值的錦衣衛,待其進宮找到星遙,星遙通報后,便帶著藍生與銀霓進宮,而且還可以攜劍。
星遙先帶兩人至東宮書房,銀霓與蘭香公主相視一笑,有默契地一同走到旁邊的廳堂,留下藍生與無雙公主。
藍生早想好說詞,剛要開口,無雙公主先道「這次是我的不是。」
藍生道「若不是唐門掌門來訪,我決不會讓妳走的。」
倆人盡棄前嫌,談起唐門之事,唐門,這個以前神秘又陌生的門派,如今已和南海門與古墓派糾纏不清了。
藍生沒有隱瞞,將無憂的身世說出,想聽聽無雙公主的高見。
無雙公主相都沒想,直接道「拾了人的銀兩,花完算數。可撿了人,除非對方不要,無論多久都得還的,何況還是未來的少主。」
藍生道「依鬼谷陰姬之意,最后還是要由無憂來決定。」
無雙道「無憂能做什么決定?除了回唐門外她別無選擇。」
藍生疑道「是么?她會舍得離開我們么?」
無雙道「她若知道唐門絕不會善罷罷休,從大局看,她只有一條路走,這樣對三派都好。」
藍生泄了氣,他與徐芳、寶兒都認為可以像藏著方方那樣藏著無憂,等時間來處理一切。可他們忘了,方方的父母是寧死也不讓方方回鬼谷,甚至姓都改了,可無憂的父母呢?
唐滟不是說了,不惜任何代價?
這事銀霓也看清了,她那句《當局者迷》,不就暗示著所做一切不過是徒勞?
「也不會徒勞」無雙道「若無憂將來真能成為唐門掌門,以她與南海門的關系,能將唐門引上正途,對武林卻是好事。」
話雖如此,可藍生還是不愿輕易放棄,下月,他打算再去一趟南宮世家,看南宮雪月是否有何良策。
無雙道「不想煩心事,我送你一個禮物。」
藍生心知無雙送的禮物絕對受用「什么禮物?」
無雙道「你坐著,眼睛閉起來。」
藍生閉上眼,將身體舒展開,整個重心靠在椅背上。
然后,笛聲響起。
一改之前的風格,無雙這曲《今夕》,一直很平淡,就像寧心咒,沒有悠揚令人悸動的旋律。
平淡幽柔的曲聲,似在夢里響起,像是母親的手,溫暖柔致輕撫著臉龐,像是山中清澈的小溪,涼沁滑潤緩緩流過手柵,流進心房,流出思幻…
思幻一絲半縷地從心湖最深處升起,離開波心的輕纏,旋過裊裊飛嵐,輕纏、飛旋,輕纏、飛旋,難分難舍、直至云端,將平淡慘白的云朵,綴滿五彩繽紛。
夕陽西沉,色彩卻留連在云端,忘了歸程,忘了天地不仁,忘了宇宙洪荒,忘了這皮囊身軀,只為了等待天邊那顆最明亮的星星升起。
藍生雖不懂音律,卻知這曲子他似聽過,就在雙成仙子房里,就是這幽柔的樂聲,本以為奏者是是詩妹,把他從萬念俱灰的死寂中帶了回來…。
曲罷,藍生一直舍不得睜眼,他怕眼睛一睜開,一切都要飛逝,淚水便要流出來,又要去面對他難以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