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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人們對商行失去新鮮感后這里便不曾再有這么多人群聚集,阿善推搡著硬是將她擠到前方,那個高大的伙計擋在前面應付人,阿絲遠遠地看到商行內屋里,白發的男子端坐在席上,如同神仙般自遠處觀望人間。
「欸,人家說你們找繡工,一個月給七百文,是不是真的呀?」住街口的五郎吼著嗓子笑道,「要是真的我就回家跟我娘學刺繡去啦!」
這謠言傳著,竟把薪資又提高了兩百文,也不知道商行真正的開價是多少?五郎一句話引得在場群眾哄堂大笑,高大的伙計舉著手,聲如洪鐘,「只要你繡活好,給你一千文也不是問題!」
人們尚未騷動起來,他又喊道,「各位聽我說!一分錢一分貨,咱們只找最優秀的繡工!大家要是有興趣,就拿你們繡的紋樣來,要夠精緻、夠格調,我老闆看了滿意,這工就是你的!」
人群騷動紛紛,阿善興奮地晃著她的手,「聽清沒?一千文!」
阿絲猶豫道,「哪里有這么好的事啦?」
她分明是附在阿善耳邊說的,那伙計耳力靈敏,衝著她一笑,「姑娘不相信?不如來試試!就算沒到標準,好看的繡樣我們也會買下來的!」
「聽到沒?」阿善笑的眼睛都彎了,用手肘頂了下阿絲,「欸欸!我們阿絲以前可是給公主縫過嫁衣的!這么好的人才,信不信錯過可就沒了!」
那白發的男子突然站起來,緩緩走到她們面前,那伙計則恭順地不再講話。
「既然給王族縫過衣服,想必本事不小。」他聲音清冷,如清晨的葉霜,「請姑娘務必一試——不如,直接在店里繡給我看?」
阿絲慌忙行禮,看著對方的鞋尖道,「愚婦不過是個粗人,哪敢......」
「唉,你就別囉嗦了!」阿善將她往男子的方向推一下,又悄聲道,「一千文啊!」
就算阿絲心里再怎么顧慮,念著那一千文,還是將緊張壓下,怯怯道,「繡活講究細緻,臨時做的紋樣可不能跟王族日常穿著相比。」
男子放松似地深吸口氣,甚至揚起一點笑意,「無妨,見微知著,有沒有能力我自然看得出來。」
更重要的是卓華才沒有耐心再等兩天讓人把紋樣繡好——今日,她就要將人抓到自己身邊。
這幾個月來她心癢難耐,感覺耐心耗到見底——明明她已等待了近百年,然而當人族近在眼前時,她卻又連幾天都等不下去。
她讓當地伙計去拿了針線工具與一方素帕,阿絲被請到內屋里,跪坐時緊緊捉著自己的衣角。卓華看著眼前小娘子瑟瑟縮縮的模樣,忍不住一笑,沒想到阿絲竟縮著脖子開始道歉。
「沒事,只是想起一個故人罷了,并非在笑你。」卓華安撫。千人千面,她不嫌阿絲怯弱,只覺得有趣——曾經全傾朝野的太子也有這么一天?要是桂英知道的話肯定會被自己給氣死。
「大人有沒有想看的紋樣?」阿絲拿了針線,小心地問。
「你擅長什么,就給我看看。」卓華把阿絲留在內屋里,自己回到店面,其馀的伙計全被她遣出去,不讓人打擾。
不到一炷香時間,卓華便收到一方繡著桃花的帕子,桃花蕊黃瓣白,沿著一個角綻放,偶爾幾瓣落在邊緣,好似春光爛漫被納于經緯中。
此前她從未對衣著上心過,不過當一件事物的品質遠遠勝于同類型的存在時,其中優劣是連門外漢都能一眼辨識出的——手中的帕子便是那樣的存在。她不動聲色地端詳了一會,故作高深道,「嗯,針法細緻均勻,繡得很好。」
然后又問,「怎么會想繡桃花?」
阿絲聽到讚賞安心地笑了笑,這才敢抬頭與卓華對視,「我的老家后門種著一棵桃花,我最喜歡的花也是這種白色的桃花。」
笑意再也無法隱藏,抿著的唇角彎了彎,勾起一抹春色,「你我果然有緣。」
阿絲看呆了,竟沒聽到對方說了些什么,回過神正慌張想道歉時,卓華又端出老闆的架式,「你以后就替我做事吧,我用的料子昂貴,不好常常挪動。你得過來商行做工,可以吧?」
阿絲連忙點頭答應,卓華問,「工錢你想要多少?」
「這......」阿絲嚥了嚥口水,「剛才商行的先生說了一千文,不知還算不算數?」
「一千文,夠嗎?」卓華對數字完全沒有概念,用招工將人釣來的計雖是她想的,工錢的數字卻是當地伙計提的,誰知道有沒有虧待?她問道,「是否要再多一點......一兩銀夠嗎?」
一兩銀都夠一家子用一年多了,阿絲以為老闆在反諷,慌忙一拜,「愚婦不敢!五百文就足夠了!」
怎么還變少了?卓華皺起眉,嚴肅道,「還是太少?十兩夠不夠?」
當墨仔聽到爭執聲進門查看時,師父正漫天漲價,而阿絲誠惶誠恐地低頭求饒。他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只好勸師父別說了,叫上阿絲和當地伙計商量好工錢便放人離開。
阿絲滿心歡喜,在家門口又遇到阿善,當即將好消息跟她說了,兩人歡天喜地地約好下個月阿絲要買白米煮給兩家子吃。阿正被寄放在阿善那玩耍,順便一起回了家。
「去哪了?」大武不知醒了多久。他坐在被鋪上,唇邊靠著小杯,一如既往。
阿絲跪坐在他面前,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交代了。
「一千文?」大武嗤笑一聲,輕飄飄地說,「哪來的傻子?用一千文顧你,這傢伙一定會賠光。」
阿絲沒有吭聲,往杯子里又倒滿酒——她一點也不想丈夫繼續喝下去,可她有什么辦法呢?以前大武會軟聲軟語地哄她開心,就為了喝一杯她倒的酒,如今杯中若不是滿的,碎裂的酒杯就會砸到她或阿正的頭上。
一開始的大武滴酒不沾、談吐溫和,還與那商行的老闆幾分相似,是她娘家相中的俊材。她還記得出嫁前娘親握著她的手,告訴她跟著這人不一定會大富大貴,但至少他待人真誠,她后半生會過得幸福。
娘親說得一點不錯,她過得很幸福——像她這樣無才無德的人,若不是大武,又有誰能容得下她呢?
「好吧,你也該對這個家有所貢獻。」大武仰頭便乾了杯底,錢是實在的,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去賺那個傻子的錢吧,明天我就要喝不參水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