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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是女巫啊!此時在十三心中的感情,驚嚇遠勝過于驚艷。
她連夜多天趕緊把一小方田里的作物全收起來藏好,這個時節離收成可還遠,被村里人發現可就不好了。
十三比手畫腳地對花花表示感謝,更重要的是得告訴她不能再這么做了,她稍微餓幾天不是問題,花花是女巫的事被發現了是要出人命的!
花花的表情看起來是懂了,卻依然故我,總是隨手一指就變出新鮮的作物來,有時還會出現她沒見過的異國水果。她慌忙比畫會死掉的手勢時,花花仰天大笑,將她變出來的果實湊到十三嘴邊。
嗯,真好吃。從此十三的生活從汲汲營生變成忙著掩蓋花花的罪行,幸好村里人久久才來一次,小孩子也好打發,就這么過了一年多都沒有暴露。
花花還是不懂她用的語言,看起來也不怎么想學的樣子,發現花花是女巫后十三也不敢讓她去村里學。慢慢地她卻略懂了花花用的語言——像是花花的本名,應該唸做「華」。
或是她的名字,在花花的語言里唸作「河」。
偶爾花花會用她的魔法變出無關糧食的作物,像是幾乎漫無邊際的花海,有時是單一個顏色的花、有時是不分季節五顏六色的繽紛,炫耀似地熱烈綻放。十三會開心地在其中跳舞,編出花環給花花戴上,再笑瞇了眼地比劃——你真好看。
花花每次都會露出愉悅的表情,在十三心中的池水投入巨石、難以平息。
果然,她才不是什么災厄。
再不然,就是女巫跟災厄本是同類,才能相處得這么自然,無論哪種十三都覺得很好。就算村民都討厭她,只要有花花陪伴,就夠了。
跟花花一起過的日子十分間適,花花看不慣她挨餓,少了多少糧又給她補上兩倍回去。
對華而言,人族最大的不幸大概就是挨餓了吧?因為在華的記憶里,河總是在為下一餐煩惱。
輕快如同蝴蝶飛舞的日子持續到父親來見她。
父親的模樣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嚴肅、冷漠。當他背著夕陽出現在門前時,十三愣怔了半天,然后開心地笑著迎上前。
最近好嗎?十三以手勢打破沉默氛圍,父親卻看不懂,神色古怪地看著她。
「回家吧。」最后父親只是說了一句。
十三茫然不解,還是聽話地跟父親走了。
也許村里的人看到她跟花花相處融洽,終于明白她不是災厄了?十三樂觀地想著,旋即想到要跟花花解釋這個好消息,她能明白嗎?畢竟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被村民排擠。
成群的村民在村長家門口的廣場迎接她,連帶著等她的還有處刑女巫用的木樁。
「我們都看到了!那個白頭發女人讓植物錯亂!」
「女巫會帶來惡魔!邪惡正在威脅我們!」
十三被群情激奮的人們包圍,他們憤怒地舉起拳頭,她慌張地搖頭、打著手勢為花花辯解,到最后手指都快打結了。
村長出聲將人群喊停,隨后她的父親站在她面前,雙手握著她的肩膀,好似要把她釘住。藍色是冷漠的顏色,而那樣的藍眼睛直視她,「那個女巫信任你吧?你去把她帶來這。」
然后讓你們殺了她?前所未有的怒氣從十三心中翻騰而出——她還是小孩時,根本什么都沒做就被這群人指稱為災厄,而花花只是讓她的生活能吃飽穿暖,就要被他們處刑?
憑什么?
十三停下雙手,握著拳垂在身側,昂首盯著父親的眼睛。
「別這樣,把她帶來就沒你的事了。」父親低聲說,「你在神面前作證她的邪惡,從此以后你就能被救贖。」
邪惡是你們講的,救贖也是你們講的,憑什么?
十三一句話都發不出,周圍的人們卻能從眼神懂她的意思。開始有人怒吼、有人指著她說她跟女巫是一伙的,她們在巫術變出來的邪惡花海中崇拜魔鬼。
確實是一伙的,只不過是對著彼此笑的朋友,沒有做任何傷害人的事、沒有做任何有愧于神的事。
許多雙手按住十三的四肢,將她捆上木樁,她張著嘴,無聲嘶喊著——你們才是惡魔,都要下地獄。
眾人的怒火掩蓋一切,包括她最后的指控。
村長站到父親身邊,湊在耳旁說了些什么,父親低著的頭點了點,隨后審判便開始了。
所謂的審判,就是牧師一項一項地朗誦她的罪名——她施法讓作物歉收、她召喚了惡劣的暴雨、她與魔鬼交合、她殺了某家剛出生的孩子……
十三口不能言,他們卻固執地想逼出供詞,好說服自己她是有罪的。他們用鉗子夾碎她的關節,從腳趾到膝蓋,從指尖到手肘,好像當十三無法尖叫就感受不到疼痛。十三知道他們對付女巫的手段,這還是沒那么殘忍的,刑求一直持續到她對那些罪名點頭。
逼供結束,處刑開始,卻也沒什么差別。他們用鐵釘刺穿十三的眼睛,接下來大概要用火將她燒死。
她仍被綁在木樁上,像一隻等著被料理的火雞,死亡來的比她想得還遲。她的意識模糊間聽到有人在威脅著誰,要女巫束手就擒。她聽到花花的聲音,破音的大吼,不知道在說什么,但誰都能聽得出其中憤怒與不可置信。
接著是無數破空利聲、驚叫聲、求饒聲、骨肉扭曲斷裂聲、液體噴濺聲……持續了許久后又只剩花花的聲音。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哭,花花會哭?十三全身都沾著黏稠的液體,目盲、口啞,已無法再確認這件事。
她的身體被從木樁上解下,花花的懷抱在顫抖,將她摟著。碎裂的手被捧起來的力道小心翼翼,十三感覺手上有種特別溫暖的氣息,杯水車薪地驅散疼痛,她猜花花正試著用魔法治療她的手。
沒用的,已經來不及了。
她用盡力氣將手掙脫花花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脖子上,試著做切割的手勢。
殺了我。
在她人生最后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比劃著同樣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