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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宜如果知道今日會遇見沈少齡的話,她是絕對不會纏著菏澤帶她出楚府的。
誠然楚府內景致宜人,細細欣賞也能消磨個十天半個月,可她自來大齊一個多月,都從初始纏綿病榻到后來能走會跳了,楚府雖好,終難免生倦。
按菏澤的原話,楚宜出門是件極其普通的事,且每次出去必然是浩浩蕩蕩一大波人,見到偷雞摸狗的都能伸張正義一回。楚宜沒想到原主這么強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她只想見識見識上京的風光,沒必要如此招搖,帶十幾個丫環隨從實在夸張了。楚宜想了想,悄悄囑咐了菏澤幾句,笑瞇瞇地看著菏澤離開。
上京城的北門八寶井街此時正有一位俏公子在游玩。
松鶴綸巾絲絲熨帖入額,垂下長長裳裾,身形尚小,笑起來一口白牙顯得秀氣十分,看起來是位很溫柔可親的小公子。
楚宜此時哭笑不得,她這短短的時間里,已經扶起兩位不小心跌在她身邊的女子,順便在撿起三位女子的香囊相還時了解到這幾位的閨名,上京城的姑娘們在天子腳下,這膽氣的確可稱十分啊,哪怕是才十來歲的年紀。楚宜終于明會菏澤那時欲言又止的神色,低頭看著剛才那位李家小女稚聲稚氣地道小哥哥好時悄悄掉在她面前的繡帕,她隨手扔給菏澤,道:“你看你家主子風華絕代,如此出眾,男女不論啊。”
菏澤道:“小的知道,小的已經習慣了。”
楚宜一時間無言以對,心道以前的楚宜大約沒少做這樣的事,以這張臉皮,估計欠下不少風流債,有時間要好好問問菏澤。
上京城熱鬧十分,挑擔子走街串巷的,處處都有吆喝聲,遍地的路邊茶攤,各色的精巧小吃噴香撲鼻,當然還有無處不有的葉子牌館。
楚宜在北門的幾條街溜達,菏澤敘說的上京城與楚宜腦海中的上京城終于重疊明晰起來——約莫是個四方形,街市劃分成八大片。上京人是守拙平淡地過生活,賣手藝是絕大多數人謀生的手段,許是在天子腳下的緣故,老百姓們有自己的傲氣,以一口的地道上京片話論資歷,遇見外地人也是客客氣氣的,一派東道主的風度,但他們并不會改變說話的方式;大概平日撞見的十個人便有一個大人物,這些老百姓多是痛快爽朗見過大世面的,并不顯得唯唯諾諾。
楚宜想著大齊如今的繁盛,眾人提及皇帝無不引之為傲,心下不禁有些感慨,但她內心還是懷念那個高度文明的社會,總以為自己會回去的,那么光明無限的前途,她所熱愛的她擁有的一切,還回得去嗎?
一時間楚宜便有些悶悶的,身旁的菏澤察覺到,卻并未開口,只提著東西默默跟著她東拐西折,見著人賣糖葫蘆收了幾串,又吃著先前的糖人兒看著府衙貼告示,楚宜不住地搖頭嘆氣心道這破畫像真不知誰能辨認出來。
楚宜兜兜繞繞晃了幾圈,看著菏澤提的東西多了,正想著回去,行了幾步,突然發現前面圍了一圈人,想著是不是小女子賣身葬父被一個大胖子老爺看上了而小女子這就死活不從的把戲,她身形靈巧地擠進去,徒留菏澤一人提著東西看著人群氣得干瞪眼。楚宜一進了內圈就發覺不是這么回事,她原想叫那小女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遵守她自己的諾言,誰料卻只看見一個一身破布而胡須拉碴的男人正抱了斷腿的小兒跪著,那男人面前擺了個藍邊繪花破碗。
楚宜看了幾眼那男子,發出咦的一聲,瞧見幾人看來,便眨眨眼間開了扇子,側頭向身旁一位書生氣質的男子道:“小子好奇得很,公子可否為小子解釋一二?”
男子看著身旁的俏公子,估摸著十三四歲的模樣,卻是有幅好相貌,一時便生出些好感,輕聲道:“這男人同那幼兒俱是外地人,到上京來投奔親戚的,誰料親戚搬走了了無音訊,小兒還被權貴的惡奴打斷腿。他跪著正為他那小兒求眾人籌些救命錢,父子倆的確可憐,此時眾人正待沈大公子替那父子倆討回公道然后再給他集錢,可惜某不是大戶人家,只能聊備二兩銀子。”
楚宜的服飾衣料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推塞說無錢是唬人見識,想來男子是故意這么說的,又提了二兩銀子,自然是想楚宜多幫助些,楚宜便道:“自然看情況,能幫則幫。”
上京城的人還真是熱情助人,此時那男人面前正蹲了位青年公子,應該就是那宋大公子。
聽他問道:“全順,你還記得那刁奴什么服飾,長得怎么個模樣,清不清楚是哪家的?”
男人似乎面有難色,抱著幼兒的手抓得緊緊的,那幼兒一直閉了眼沒有醒過來,小小的臉上一片青白,看起來像是不行了,突然男人仿佛大悟般道:“那奴才一身皂衣,左胸前繡了一個徽章,我也看不懂,對了對了,那人領口還有繡竹,我問別人,說是楚家的標志。”
楚宜心中登時警鐘大鳴,整個上京城楚家何其多,但能在普通奴才的衣料上繡徽章的,屈指可數;至于能在領口繡竹的,所有條件好巧不巧楚宜記得自己這個楚家剛剛好。
那沈大公子便道:“一介小奴竟敢如此傷人害命,我便管管這個閑事。能繡徽章的世家左右不過幾個,你說的楚府,看來就是江州楚府了,你放心,此事要真是那楚府刁奴做的,我定要楚府吃不了兜著走。”
不知為何,有些喧鬧的人群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這個楚府,眾人漸漸明白指的是哪一個楚府了。久居上京城的人都知道楚府楚大姑娘溫潤有禮兼心慈人善,常年開施粥攤,接濟窮人,還開課叫人來學手藝謀生;楚府的鋪子也童叟無欺,最為公道,楚府的人都仿佛同楚大姑娘一般客氣有禮,從未聽說楚府的人橫行霸道。大家都是上京城的人,住了這么久,心里有底,大家看這兩個外地人,便有些意味不明。
楚宜抬步出來道:“宋大公子好大的口氣,不巧我蒙受了楚府的恩惠,知恩當圖報,敢問一句,楚府如何了?”
沈少齡轉頭,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公子走了出來,冷冷淡淡說著話。今日他本是去外郊打獵,可惜不巧馬兒纏了刺傷了腿一時跑不得,用別的馬他用不順,他平日又最愛惜這匹馬,這才早早回來了,誰料走著碰這么一出。他聽聞過楚家阿七頗有些行俠仗義的事,都說是個好正義的人,他以為不過是為博名,故從來不屑于此。本來要離去時,一句“要是楚氏阿七在就好了”令他留了下來——大男兒總不能比小女子差吧?不過剛才聽這男人的話,一時叫他有些驚疑不定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沈少齡道:“全順說的清清楚楚,就按那奴才的服飾便可確定是楚府的人所為,刁奴如此兇殘,他一個父親為了兒子定不會隱瞞,只是我不知小公子你受了楚府什么恩惠,事到如今仍為楚府說話?”
楚宜輕輕吐唇:“蠢材。”
小公子的樣貌著實出彩,唇紅齒白,宜男宜女,年紀尚小,卻有一股風流,只是她說的話卻著實不好聽。
此時菏澤終于千辛萬苦擠了進來,跟在楚宜身側,圈內氣氛有些緊張,早先的群情激烈只剩些些私語,楚宜側頭對菏澤低語幾句,菏澤看看楚宜,突然便卸了手中的東西,又急忙忙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