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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如果只發生一次,人們或許會視其為“巧合”、“偶然”,可若是這樣的事情在短短幾天之內重復出現,即使再遲鈍的人也不會認為這是“巧合”或者“偶然”。
站在位于官塘鋪外這一大片廢墟前的葉青衫早已肯定,從十七里鋪的那群亡命徒開始,過去這幾天里死在自己手中的每一批人都是故意來送死的。可他不明白這些人到底為什么要如此?
貪生是一種本能,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送死,尤其是送死送得如此果斷干脆義無反顧。
葉青衫不喜歡殺人,但正如他對謝抱玉說的那樣,他更不喜歡被人殺。更何況這些人怎么看都和十七里鋪的那一道劍氣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而那一道劍氣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熟悉,以至于只要他一想起,都會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
那道劍氣毋庸置疑是至殺劍,除了岳之南,天底下只有葉青衫會至殺劍??扇~青衫已無比肯定那個在十七里鋪用一道劍氣毀去自己所藏的無形劍意,并險險撩破自己胸前衣襟的人不是岳之南。因為他的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穿著一身與自己完全相同的青衫,正坐在殘垣之上輕佻地晃動著雙腿的人。
“你是鬼族的什么人?”葉青衫瞇著眼睛問道。那九十九條故意死在自己手中的人命和這片已化作廢墟的前朝帝陵讓他記起了一個據傳源自峫嶺鬼族的古老神秘而又極其血腥殘忍的儀式——百鬼出迎!
用一百條人命為帖,邀客人前往一處風水絕佳的所在,這是只有被鬼族視為最尊貴的客人或最強大的對手才有資格享受的禮遇。
“我姓方,方道然,七魄之一,臭肺?!鼻嗌滥凶颖虮蛴卸Y地說道。
“你是臭肺?”葉青衫心下大惑不解,百鬼還差一命,如果這位自稱是七魄之臭肺的方道然是組成“請帖”的最后一鬼,那么有能力讓他這樣做的人又會是誰?難道岳之南來了?
“哦,你看看,太急著見你,差點忘了‘百鬼出迎’的儀式還沒完成——”方道然突然滿臉歉然地扶額笑道,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廢墟深處慢慢浮現出一個葉青衫似曾相識的身影。
等到那個身影木然地邁步來到兩人中間,葉青衫不禁心下凜然,這個被人不知下過什么秘術禁制的人赫然是當初在樂陵城外被林秋蟬教訓過的兩個承天長孫氏子弟之一長孫慕雨。
“如此一番盛情,葉青衫,你可千萬不要推辭?!狈降廊蝗缫箺n般的笑聲在廢墟之上飄蕩,顯得無比陰森。
葉青衫很想拒絕,長孫慕雨乃是天玄四座首座、承天長孫氏宗主長孫無咎四子,其在族中地位雖遠不如那位人稱江湖第一公子的長孫慕陽,也畢竟還是長孫無咎的親生骨肉。若是讓承天長孫氏得知長孫慕雨被鬼族當成“請帖”死在自己手上,拿龐大的峫嶺鬼族無可奈何的承天長孫氏必然會將全部的怒火都傾瀉在自己頭上。
可葉青衫都不能拒絕。他既然知道“百鬼出迎”,自然就知道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的邀請——百鬼既已出迎,任何形式的推辭或者拒絕都會被視為對整個峫嶺鬼族的冒犯和挑釁。峫嶺鬼族雖不在江湖,可江湖中還從來沒有誰敢無視他們的存在。險惡的生存環境在數百年間早已給予了鬼族足夠殘酷的磨練,讓他們有能力將任何敢于冒犯鬼族尊嚴的人輕易地毀滅。
葉青衫正進退兩難之際,眼神呆滯表情木然的長孫慕雨卻突然暴起飛撲而來,盡管他的動作看起來僵硬如人偶,卻是雷霆萬鈞勢大力沉,遠非當初可比。面對長孫慕雨的瘋狂攻勢,葉青衫再也無暇思索方道然究竟居心何在,雖然明知已成傀儡的長孫慕雨是來送死,可百鬼出迎都不只是一種隆重的禮節,更是一次考驗——受邀者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獲得鬼族的最高禮遇。
眼看著神色呆滯嘴角流涎的長孫慕雨悍然撲至面前,葉青衫只能抽身急退。峫嶺鬼族向以精擅毒理聞名于世,長孫慕雨那一雙顏色斑斕詭異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和突破人類極限的無窮怪力讓葉青衫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提防,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他甚至不愿讓自己的長劍與長孫慕雨有任何的接觸。
“嗤——嗤——吼——”長孫慕雨原本俊秀的面容在一次次狠命揮動手臂卻徒勞無功后發出的不似人類的嘶吼聲中越來越扭曲,盡管早已失去理智,但憤怒的情緒依然存在,或許還在藥物或禁制的作用下被竭力地放大,以至于葉青衫甚至能清楚地看見他將自己的牙齒咬碎又毫不猶豫地和著被嚼爛的舌頭一起咽下,卻全然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反而佝僂著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扭曲變形的脊背對著葉青衫發出神憎鬼厭的桀桀怪笑。
“你知不知道此處乃是前朝皇陵?”眼看著因為對毒藥的忌憚和內心那可笑的良知而顯得有些束手束腳的葉青衫一時間還無法殺死長孫慕雨結束戰斗,方道然好整以暇地屈指玩弄自己鬢角的發綹笑瞇瞇地看著周圍的廢墟說道,“除了帝王,還有什么人能在自己墓前修建出這樣一座明樓?只不過啊,這里早就被人盜掘一空,加上前后歷經幾次地龍翻身,震塌了地下墓室,如今就只剩下這片廢墟了。呵,別看那些真龍天子九五至尊活著時坐擁錦繡河山,子民無數,聲如九霄雷霆,怒則流血千里,可皇圖霸業,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就連自己的棺材都保不住。有什么意思?所以人一定要活得痛快自在才好。”
盡管長孫慕雨攻勢不減,疲于應付的葉青衫也還是不得不承認方道然的話的確很有幾分道理。這豈非正是大多數江湖人的心態?只要能痛痛快快轟轟烈烈不讓自己委屈,誰還會在意自己或他人的生死?人人都抱著這樣的想法,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這種行為似乎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老子混跡江湖圖的就是一個痛快,誰讓老子不痛快,老子就給誰一個痛快!
“那么你呢?葉青衫,你這些年過的究竟算是痛快還是不痛快?”說話間,方道然自懷中掏出一只似乎隱隱刻畫著猙獰鬼面的漆黑陶塤無聲地吹了起來,長孫慕雨立刻停下了動作,如野獸一般翕動著鼻翼側耳聆聽,只是片刻,長孫慕雨的雙眼竟變得一片黑紅,可他的雙瞳卻縮成兩條細線發出熒熒綠光。更令人心驚肉跳的是,詭異的變化不僅僅發生在長孫慕雨的雙眼,而是他的全身。
隨著一陣壓抑的咆哮喘息與骨骼爆裂筋肉纏結的駭人聲響中,葉青衫竟眼睜睜看到長孫慕雨漸漸失去人形徹底化身一頭令人幾欲作嘔不忍直視的怪物——原本白皙如玉的俊臉因為皮膚的皺褶和五官的扭曲而變得丑陋無比;過度用力張開的下頜狠狠撕裂了他的嘴,露出早已被他自己嚼得殘缺破碎的舌頭;悍然暴脹的肌肉撐裂了干枯的皮膚,在他的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流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不知名的黝黑黏液;膨脹如鼓的腹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凸起,細細看去,每一個凸起里都似乎有活物在興奮地蠕動著,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色彩斑斕,直到終于有凸起炸裂,從里頭伸出一個長有四對青色復眼的瘆人蟲首,暴戾地甩掉頭上的黏液后便立刻張開那張有著巨大螯齒和尖牙的口器,一邊發出刺耳的嘶鳴一邊狠狠啃噬起長孫慕雨的血肉。
“蠱神蜂”方道然的聲音再次響起,“見風則長,遇血即狂的蠱神蜂。所以葉青衫,你最好趕快殺了他,讓我完成這百鬼出迎的儀式,否則的話,死的可就不只是他了……想要滿足這三千三百三十三只蠱神蜂的胃口,一個長孫慕雨可不夠?!闭f到這里,方道然有意頓了頓才又桀桀笑道,“加上你這百十斤血肉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