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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冠笄之禮
皇宮內苑,假山水榭在月色的籠罩之中泛出似乎并不屬于這座皇城的靜謐安詳,一座一座或巍峨或玲瓏的宮殿,積聚著靈安立國千年的輝煌與哀怨,交織著流淌在這夜色的森寒之中。
絲竹過耳,陣陣柔媚的香透過后宮宮墻縈繞在郁靈素的鼻端,她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噴嚏,驚得前方帶路的小內監驟得一停。
“怎么了?”皇甫宸攬住郁靈素的肩,柔聲問道。
“怎么都這么大驚小怪?”郁靈素淡淡一笑。“不過是這香粉的味道太濃郁,我久經沙場,不適應罷了。”
皇甫宸低低一笑,道:“這皇宮內苑,若是沒了這柔媚粉香,又怎么能蓋住滲透進地底的血腥味兒呢。”
“胡說什么?”郁靈素連忙捂住皇甫宸的嘴。“后宮之事,你個親王怎么能妄議?”
“郡主不必擔心,奴才是許瑾妃身邊的服侍的人,今日您二人的一切,都不會從我這里透出去半個字的。”那小內監回過神來,低下頭道。
郁靈素有些不好意思地撤手,笑了笑,道:“有勞了,請前面帶路吧。”
那小內監行了一禮,繼續向前帶路。
“后宮向來是一個比前朝還烏煙瘴氣的地方。”皇甫宸道。“權力征伐在后宮這個地方從來都是一場兵不血刃的戰爭,貴人們一夕之間的爭權爭寵,在這宮門之外,便是數個家族的興衰榮辱,甚至血流成河。”
郁靈素點了點頭,又回頭望了望那高高的宮墻。
皇甫宸輕柔地將郁靈素的頭正了回來,拍了拍她,道:“別看了,我故意繞了個遠,從人跡稀少又廢置很多年的這條路進來,便是不想讓你看了后宮的哀怨凄切,兀自傷神。”
郁靈素點了點頭,笑道:“怪不得,這一路上的景色比起我心中皇宮的模樣可是差的遠了。原來是你故意不讓我賞景的。”
“大晚上的,看景做什么?看我。”皇甫宸道。
“你有什么好看的。”郁靈素忍俊不禁。“將來沒準兒要看好幾十年呢,何必急在這一朝一夕。”
“嗯,這話沒錯。”皇甫宸強自壓抑住內心喜悅,語氣仍舊有些沾沾自喜的味道。“咳咳,回家再看,回家再看。”
前面的小內監終于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那小內監連忙賠罪。
“恕你無罪。”皇甫宸心情大好。
郁靈素亦輕輕一笑,挽住皇甫宸的手臂,道:“阿宸,陛下這些年,常來這后宮么?”
“怎么突然問這個?”
“罷了,沒什么。”郁靈素嘆了口氣。
“陛下這些年操勞國事,除了例行看望,以表雨露均沾之外,平日里召見的,也不過皇后娘娘,郁貴妃娘娘和我母妃三人而已。”皇甫宸笑了笑道:“你放心,郁貴妃在這宮里的時候,沒人敢輕易惹她。陛下這些年亦同她相敬如賓,她雖無所出,卻是個連皇后娘娘都要忌憚三分的后妃。”
郁靈素點了點頭,道:“那瑾妃娘娘呢?”
“我母妃?”皇甫宸答道。“許家在朝持身中正,我母妃性子亦素來清凈,若無關乎我切身利益之事,她向來不太過問,亦不會刻意卷入紛爭之中。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子。”
“誰問你瑾妃娘娘好不好相處了?”郁靈素俏臉一紅。
“嗯?那是我理解錯了?你不是怕日后同我母妃相處不來,平白讓我尷尬不成?”皇甫宸輕笑道。
郁靈素撇了撇嘴,沉默不語。
一路月色,踏著星光,皇甫宸陪郁靈素天南地北地聊著同今日探視毫無相關的事,讓郁靈素那顆忐忑不安,懸而未落的心有了片刻的喘息安穩。
直到,那小內監將他們送進了一扇重兵把守的朱漆大門之中,郁靈素那顆心,方又高高的懸了起來,眉頭亦鎖得愈來愈緊。
時光將古舊房門上的漆寸寸剝落,透出斑駁的顏色,院中雖干凈整潔,卻透出一股說不清的蕭索意味。
皇甫宸松開郁靈素,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如同盡忠職守的護衛一般。身前女子落寞的背影,讓他幾乎隱忍不住想要上去將她攬入懷中,再也不放開的沖動。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她心中的愧疚,她心中的結,只能由她自己來開解。他皇甫宸縱然有通天的本領,也并不是她如今這心病的良藥。
他從未見過,如此頹唐的她。
“去吧,他們在屋中等你。”皇甫宸輕聲道。
郁靈素沒有轉頭,只是重重點了點頭,伸出白皙的手指,試探著向前伸去。
郁靈素長嘆了一口氣,輕輕觸碰到那扇斑駁的門,手指如同被滾燙的水濺到了一般,瞬間便縮了回去。
皇甫宸有些心疼地看著郁靈素,卻終究是如同被釘在了原地一般,未曾上前。
郁靈素看了看自己的手,搖頭笑了笑,似是再也無所畏懼,不由分說地便再次伸出手掌,推開了那扇橫亙在她與親人之間的門扉。
吱呀聲起而又落,門扉再次緊掩,院中是釋然一笑的皇甫宸,屋內是淚眼婆娑的郁靈素。
又是如同在豫王府那一日一般,刻著月色的朦朧夜晚,門扉內外,牽念難掩。
葉珺傾正在剪著燭火,聽見門聲,猛一回頭,險些踩到裙裾,還好被郁靈素緊緊扶住。
“嫂子,對不起,讓你還有你腹中的孩子受苦了。”郁靈素低下頭,低聲道。
葉珺傾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清淺一笑,柔聲道:“我的傻妹妹,此處靜謐,無人打擾,正適合我安心養胎,你擔心什么呀。”
“我……”郁靈素話音未落,便聽見一陣腳步聲,抬眸,便看見她的父母兄長都趕了過來,正定定地看著她。
燭淚滴答落在銅質的燭臺上,略顯昏暗的燈光里,郁長勛蒼老而堅毅的容顏之上,在微微的驚詫之后,一股屬于鐵漢獨有的柔情一層一層蕩漾開來;郁長勛扶著的趙念嵐,定定地盯著站在門口的郁靈素,眼中的神色千回百轉,似有微怒又似有疼惜。
那是她的女兒,那不僅僅是她狠心十幾年,苦心孤詣培養出的天下人眼中的奇女子,那更是她十月懷胎,珍而重之的掌上明珠。
絲絲懊悔襲上趙念嵐心頭,這么多年,她放任郁靈素行走在刀尖之上,她縱容一道道傷痕席卷過郁靈素的內心,她心疼卻刻意選擇了視而不見。
她趙念嵐也許是個好將領,但她卻并不是一個好母親。十幾年風雨,她從未真真正正問過,郁靈素,她唯一的寶貝女兒真正想要什么。趙念嵐始終在猜,猜郁靈素的內心所想,為了磨練年輕的小郡主,將郁靈素的夢境一一打碎,讓可憐的靈素沿著她設定好的軌跡,同心中所想背道而馳。
如今,郁靈素終于面向了仇恨,以豫王府的身家性命進行了一場豪賭,趙念嵐原本是心寒萬分的。可這些日子所發生的風風雨雨,郁家所經歷的浮浮沉沉,讓被囚禁的郁家人逐漸明白,這個身量看起來的弱不禁風豫王府郡主,是用她的命擋在了郁家面前,讓殷家無法在皇城之中對郁家下手。
郁家雖不是奉郡趙氏,更不是洛水姜氏,可殷家畢竟在酈陽根深蒂固,郁家再偏安一隅,也難逃層層逼迫而來的冷箭。倒不如以退為進,借罪臣之名示弱,來到酈陽這個權力中心,在帝王眼皮之下,在忠臣力保之下,殷家只能明里下手,再無暗度陳倉的可能。
郁靈素帶著郁家的這一退,麻痹了殷同全的神經,待他反應過來,再行補救之時,便已經輸給了皇甫宸和郁靈素的劍走偏鋒。況且,許家這一劫,雖事發突然,出乎二人意料,卻也有驚無險,不過讓郁靈素提前了一些進入這場政治博弈而已。
借郁家和許家之劫,變更靈安朝野局勢,逼殷同全自斷其臂,連帶著云詔葉卓朗自除羽翼。借衛云清攻郁州之時,破了衛云軒母族之圍,損殷同全在兵部的勢力,讓章老將軍暫代為帥的郁家鐵軍名揚四海,豫王府的罪名亦越來越引人懷疑。這瞬息之間的應急之舉,不僅沒有失卻一城一地,反而裹挾著攻城略地的霸氣,逼得敵方不得不退兵自守。
待想明白了這一切,郁家眾人霎時便明白了郁靈素此舉的意義,也知道她若沒有十足的把握讓郁家全身而退,是決計不會將親族暴露在刀尖之下的。郁家眾人將答應郁靈素以整個豫王府為賭注逼殷同全露出馬腳之時的寒心轉為擔憂郁靈素在外斡旋的生死之戰,亦歡喜于靈素身后,有皇甫宸癡癡守護。
郁靈素站在門口,千軍萬馬征伐,刀光劍影縱橫的女子,此刻竟不知所措地呆立門口,不敢挪動一步。
“素兒。”郁凌鋒低低喚了一聲。
沉默被瞬間打破,郁靈素低低應答,然后重重跪下。
“素兒,你這是做什么……”郁長勛道。
“不孝女郁靈素特來請罪。父王,母親,哥哥嫂嫂,你們不論怎樣懲罰素兒,素兒都無絲毫怨言。”郁靈素說完便一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上。
趙念嵐等人立即上前,將郁靈素扶起,緊緊抱在了懷里。
燭火搖曳,墻壁上映出長長短短的影,一家人終究前嫌冰釋,十余年的骨肉冷漠,一個月的豪賭無情,都化為一場冷月下的重逢,只剩下團聚情愫,環繞在屋中每個人的心里。
良久,趙念嵐擦干郁靈素面上的淚痕,將她帶到屏風之后,一桌子美味菜肴陳在桌上,還溫著。
“這菜都涼了,我去央門口的護衛行個方便,允我們再點點灶火。”葉珺傾道。
“不用了,嫂子。”郁靈素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溫度正好,這么晚了,別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