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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驅(qū)散了這深山秋夜絲絲入骨的寒涼,烤炙的香味漸漸散去,只剩下躍動的火焰,映照著郁靈素白皙的臉。
衛(wèi)云軒走過來,解下外衣,輕柔地披在郁靈素的身上,順勢坐在郁靈素的身邊。
“可是累了?”衛(wèi)云軒柔聲問道。“累了就睡吧,我守著你。”
郁靈素搖了搖頭,回身面對衛(wèi)云軒,道:“我不累。奕王殿下……”
“你這么稱呼我,你許是叫著不累,但我聽著實在是累。你也該體諒我。”衛(wèi)云軒笑著打斷郁靈素。“你心里把我當成朋友,言語間也該忠于你心里所想。”
郁靈素想了想,微微一笑,不再避諱道:“云軒?這樣總成了吧。”
“這還差不多。”衛(wèi)云軒點了點頭。“怎么了,有什么想跟我說的?”
“其實,我大約能猜到我們被風沙裹挾到了什么地方,但是我怕我說出來,你會害怕。”郁靈素目光灼灼地盯著衛(wèi)云軒。“真的。”
衛(wèi)云軒亦盯著郁靈素,道:“見你這么天真,我倒是有些害怕你是不是被風沙吹壞了腦子。”
“你腦子才進沙子了!”郁靈素道。“我沒跟你鬧。”
“我知道。”衛(wèi)云軒面色嚴肅起來。“按照冥郡二山一谷的地形,還有我們的路線,這里,我也能猜到個大致方位。”
“那你怎么不告訴我?”
“當然是怕你害怕。”衛(wèi)云軒笑了笑。
郁靈素白了衛(wèi)云軒一眼,轉(zhuǎn)過去不再看他。
衛(wèi)云軒亦低下頭,靜靜看著躍動的火舌。被風沙卷進這冥黎山的最后一刻,他確定他看見衛(wèi)云清的人追了上來,但卻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被風沙所裹挾,被帶進了這幽冥一般的神山。方才,他借撿拾樹枝的機會四下看了看,確定這里沒有衛(wèi)云清的手下才安心回來。
那么,此時此刻,他便可以少幾分顧慮,便可以認認真真地看看面前真實可見的郁靈素,便可以享受兩個人單獨相處的這段時光,哪怕她不回應。
冷月漸漸被烏云覆蓋,不再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清冷的影。霧氣亦莫名其妙地漸漸重了起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剩下燃燒的火焰聚成的光亮,抵抗這漫無邊際侵襲而來的黑暗與未知。
“云軒。”郁靈素復又轉(zhuǎn)過身來,輕聲道。“你睡了么?”
“沒有,說好了,我守著你。”衛(wèi)云軒回答道。“怎么了?”
“倒也沒什么,只是覺得自我離開月影閣石室,我們好像還從未有機會如當日那般坦誠的談天說地。”郁靈素道。
“你若不困,今日倒是個好時機。”衛(wèi)云軒柔聲道。“你說,我聽。”
“其實我只是沒有想到,去往棋山寺的路上,竟遭逢如此窘境,竟要與你衛(wèi)家的人相依為命,一起圍著一團火焰取暖。”郁靈素伸出手靠近那一團小小的光亮。“命運起承轉(zhuǎn)合,真是讓人永遠也猜不透。”
衛(wèi)云軒笑了笑,道:“那我這個不共戴天的仇敵之子,可與衛(wèi)家其他的人有什么不同?”
郁靈素眨了眨眼,道:“你的確有不同,你不會枉害他人,面對殘忍,你有良知。”
衛(wèi)云軒心里忽然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終是點了點頭,道:“我剛才還在想,若是你說我與衛(wèi)家其他人沒有不同,我倒是不介意就在這里殺了你,神不知鬼不覺。”
“你不會。”郁靈素挑眉道。
“為什么不會?”
“因為你需要在這山中活下去,你沒有理由孤軍奮戰(zhàn)。”郁靈素道。
衛(wèi)云軒搖了搖頭,道:“為什么不是因為,我舍不得?”
“你知道真正的郁州是什么樣子的么?”郁靈素沒有理會衛(wèi)云軒,突然問道。
“郁州?”衛(wèi)云軒一愣。“兵家必爭之地,靈安最為秀美的邊境重鎮(zhèn)。”
郁靈素搖了搖頭,道:“兵家必爭之地,我郁州比不上元平都城外的元平要塞;邊境重鎮(zhèn),我郁州比不上這云詔、玄菁和靈安三國交界的冥郡黎州;若論秀美,我郁州比不上南蠻鳳鳴城。你們眼里,郁州不過你們殊死相爭,撬開靈安國門的一道鎖而已,可對我們郁州人來說,那里卻是我們的故土,寧戰(zhàn)死也要捍衛(wèi)的尊嚴。”
衛(wèi)云軒沉默不語。
“云軒,二十年前,你我都尚未出生,你我二人的家族便將難以磨滅的仇恨深深烙在了家族的記憶之中。就在那年,我大爺爺臨陣脫逃,棄城投降,致使你父皇不費吹灰之力便攻下了郁州城。你父皇進城之后,面對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竟然下了屠城的命令。玄菁士兵為泄多日久攻不下這堅固城池的私憤,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短短一個時辰,郁州城血流成河。我父王和母親從酈陽匆匆趕回,帶領豫郡殘兵殊死力戰(zhàn)奪回郁州,可我親爺爺卻被你父皇抓走,以其為要挾,逼我父王獻城。我父王向酈陽求救,可無奈殷家把控朝政,竟然漠然面對郁州的慘象,以不值得為由,拒不出兵相救。我父王和母親、他們手里那支離破碎的豫郡鎮(zhèn)北軍,還有郁州殘存下來的百姓,都不肯束手投降,誓與家園共存亡。我父王選擇了應戰(zhàn),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爺爺在郁州城外被行以車裂大刑。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我爺爺都沒有向我父王求救,向你父皇求饒,他認為自己為郁州而死,為豫郡而亡,死得其所。后來,我姨母以凌竹山的名義周旋各大門派,借助江湖力量秘密相幫,我郁州才終于在你父皇鐵騎之下存活下來。這才有了我們郁家,我們整個郁州的劫后余生。你看到的繁華與秀美,不過是埋葬著隱痛的墳冢,不過是掩蓋血跡的暗影而已。云軒,我說了這么多,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郁靈素看著衛(wèi)云軒,問道。
衛(wèi)云軒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道:“列國爭斗,苦在百姓。以戰(zhàn)止戰(zhàn)并非良策,卻也是無奈之舉。我知道,你意在平息戰(zhàn)爭,阻隔列國因政斗而致使兵士百姓無辜犧牲。你的意思,在月影閣石室中,我便記的真切。”
“不止如此,云軒。我靈安皇帝被權(quán)臣架空人盡皆知,殷氏當?shù)溃渿鴣y政,民不聊生,靈安百姓渴望他們的帝王能帶領著靈安擺脫權(quán)臣控制,真正富國強兵。而這一點,我靈安現(xiàn)在的皇帝正在一步一步實現(xiàn)。”郁靈素道。“而你玄菁呢?就真的如同它給外界的印象一般,盛世升平,兵強馬壯嗎?”
“你是說……”衛(wèi)云軒道。“說我父皇?”
“我不是玄菁人,反而是靈安郁家人,對于玄菁宗族家務事,我本不該妄自揣測,但如今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我信你,敬你,便不憚于多說兩句。”郁靈素道。“玄菁老皇,也就是你的父皇,存亂世為梟雄,卻敗在好大喜功,生性多疑之上。他殘忍無情,因懼怕郁州百姓顧念靈安舊情而于玄菁不利,便不惜血洗郁州。衛(wèi)云清承襲了太多他的性格,卻比他更有城府,更為陰鷙。他從來都不在乎死了多少人,只在乎結(jié)果是什么。這樣的人,若真的成了玄菁的皇帝,他將置玄菁無辜百姓于何處?置江山社稷于何處?”
“你的意思是?”
“你就真的沒有爭這個江山的野心么?”
“掀起云詔政變,現(xiàn)在又來攪弄我玄菁的風云了?”衛(wèi)云軒道。“《九國謀》的作者可真不是浪得虛名。”
“你知道我不會用一個國家的百姓開玩笑。”郁靈素道。“我只問你,可有野心?”
衛(wèi)云軒不置可否,笑了笑道:“你有所不知,衛(wèi)云清有大志向,雖然有些急功近利,卻并不冒失,他的生母位份低,死的又早,他是在先皇后的宮中養(yǎng)大,自幼敏感多疑,如履薄冰一般討先皇后開心,從不愿與我們這些兄弟姐妹有過多的接觸。先皇后無子,其家族便將衛(wèi)云清當做她的親生兒子一般養(yǎng)著,借助自家勢力,助衛(wèi)云清在朝中站穩(wěn)腳跟。衛(wèi)云清成為太子后不久,先皇后病逝,我母親向來得寵,母族又是名門,順理成章被扶上繼后之位。她囚居深宮多年,受了不少先皇后的冷眼和刁難。如今先皇后死去,先皇后親族在后宮失去了倚仗,他們在前朝又同我的母族呈分庭抗禮之勢,衛(wèi)云清的太子之位自然也便沒有他母后在世之時那么牢靠。我母后嫉恨先皇后,她死了,這債卻不能就這么算了,我母后便要將先皇后欠她的,在衛(wèi)云清身上一一找補回來。于是,她便開始為我扶植可用之人,讓我有了同衛(wèi)云清對抗的資本。可我,原本并無意這皇位,這龍椅。那位子就如同被施了咒怨一般,能在經(jīng)年累月中將人改變,變得狠辣而孤獨。”
“那你現(xiàn)在呢?”郁靈素問道。
衛(wèi)云軒深深看了郁靈素一眼,良久,道:“現(xiàn)在,我要這個江山。”
衛(wèi)云軒要這個江山,因為有了可以依靠的資本,他才有同皇甫宸競爭的可能,才能給郁靈素最好的。她生來就該是棲于最高枝頭的鳳凰,母儀天下者,斷沒有屈居人下的道理。而更重要的是,衛(wèi)云清若真的執(zhí)掌玄菁,只怕本就內(nèi)里空虛的玄菁便再也不會有休養(yǎng)生息的機會,憑借皇甫宸的大智慧與葉卓然的深城府,必然會讓玄菁腹背受敵,他們再分而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