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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出師門”四自如同晴空中陡然響起的驚雷,狠狠劈在青遠心上。
郁靈素低著頭,發上的帛帶無力地垂在她肩頭,懨懨地應和著有些寒凜的秋風。
“你說什么?”青遠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面前這個有幾分陌生的徒弟,這個跟在自己身邊十年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說的話,意味著什么?”
郁靈素抬起頭,正對上青遠的眼,平日里的古水無波隨風散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道不明的顏色,似是憤然,又似有疼惜。
郁靈素微微頷首,避開青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弟子知道。”
“知道你還要胡鬧?”青璃急道。
“弟子沒有胡鬧。”郁靈素鄭重道。“凌霜大殿……”
“住口!”青遠吼道。
在場的弟子不少都對郁靈素口中的凌霜大殿有無盡的好奇,而青遠那一聲怒吼如一盆冰水,瞬間便澆滅了他們的好奇心。
“師父怕什么?怕那凌霜殿死去多年的殿主,還是怕,面對您本就該面對的事實?”郁靈素問道。“江湖之上,您從容出塵,可在那空空如也的大殿,面對那一方小小的靈位,甚至面對那把要了她的命的凌霜劍,您卻變得如此畏首畏尾。師父,我姨母死了,趙熙嵐死了,孝緒太子妃……死了!她的尸身在泥土之中干癟腐爛,如今只剩森然白骨,如夜半磷火,跳躍在您的記憶里。您,到底有什么不能忘?”
“壞了,激將法。”青玄冷冷道。“素兒這是在逼掌門師兄出手。”
一聲脆響,青遠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郁靈素左頰上那五個清晰的指印。
“您,打得好。”郁靈素抹去嘴角的血跡,緩緩起身,靠近青遠耳邊,道。“江湖不涉廟堂,廟堂不擾江湖。我要的不再是閑云野鶴,凌竹山掌門之徒的身份,只會成為我前進路上的負累,一如我姨母一般,頂著雙重身份,被靈安朝堂所不容。凌竹山,不過是我歇腳的地方,它配不上,我安瀾郡主的封號。”
“你放肆!”青遠道。
郁靈素冷笑三聲,道:“因為,我有同你放肆的資本。”
青遠看向近在咫尺的郁靈素,而她的魂魄卻仿若遠隔天涯。這個稚氣未脫的女子,這個甚至有些孩子氣的女子,永遠在逼著她自己做最決絕的決定,永遠在用最孤獨的方式,去感受一切離合悲歡。
趙熙嵐的死,重創凌竹山,若非青遠等人一力維持,單憑著江湖同列國關系匪淺這一事,凌竹山江湖之首的地位便必然旁落。趙熙嵐生在列國,長在江湖,卻又不屬于江湖。她的身份牽累著凌竹山受人非議許多年。而如今,郁靈素,甚至包括沈洛云,都分明不屬于江湖。
當年力排眾議,收這兩個丫頭入了門墻,并非沒有絲毫顧慮。只是浮浮沉沉近十年,天下分分合合,變故或陡然或緩慢,江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快意恩仇的江湖,廟堂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恪守底線的廟堂,人心思變,催著世道更迭。凌竹山卻不能以不變應萬變。熱血燃盡,少年郎的血氣方剛,對名利的執著早就隨著漸生的白發一并蒼老,如今剩下的,不過是用一顆遍體鱗傷的心,不為名利,只為這一山弟子的安穩,只為有朝一日,能看見,沃野萬里,再無哀鴻。
豪情雖冷卻,可至少心還未死。青遠盯著郁靈素,恍然間竟有些欣慰地笑了。
他是對不起這孩子,因著有很多年,他都將這個無辜的孩子當成了一個復仇的工具,從未問過她的喜樂;可十年的相處,人心再無情,也不可能不動容。這孩子善良卻敏感,鋒利又倔強,她將自己的小心思掩藏得很好,甚至對一切大事小情,都保留著一份小心翼翼的認真。她可愛卻又悲涼;勇敢卻又謹慎;想愛而不敢愛,想恨而不忍恨。戰場上殺伐果斷,修羅模樣;戰場下悲天憫人,孩子心性。若非命運所迫,她一定會是靈安,甚至整個禹州大陸,最為明亮的女子,她該嫁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穩一生。可偏偏,她姓郁,她長于長階染血的錯案之中,她成了九國舞臺上不可或缺的強者,她成了江湖紛擾中冷血無情的王者。她沒得選,這天下也沒得選。
“師兄怎么了?”青璃站在階上,卻無奈得了青遠死命令,不可以下階一步。
孟延京長嘆一口氣,道:“素兒,想的太多,背負得太多。她一心要走,不過是怕自己的身份拖累師門。她放手一搏,難免行差走錯,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是怕若自己真的控制不了局面,因著她凌竹山弟子的身份,會有別有用心之人借此機會,向凌竹山發難。一如當初,殷家因著趙師妹向我凌竹山發難一樣。前車之鑒,她不過是怕,重蹈覆轍。”
“就算她今日背出師門,若他日不慎涉險,我們又怎能袖手旁觀?”青璃道。“凌竹山的身份,反而是一個很好的籌碼。如今江湖廟堂紛亂復雜,誰又說得清道得明?誰又管你,到底是不是江湖中人?這孩子,糊涂!”
青遠迅速向后做了一個手勢,階上的長老們看到那一閃而逝的手勢,均長舒一口氣,諱莫如深,不必說破。
還好,青遠理智尚存,比之死去的趙熙嵐,他現在似乎更在意他面前這個可憐的孩子。那一個手勢,便是計劃未變的意思。
青遠右掌運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打在郁靈素胸口,面前的郁靈素似是猝不及防,一抹倨傲的笑僵在臉上,重重摔了出去。鮮血自她口中噴出,染紅了地上的白玉玄鳥圖騰,詭異又妖冶。
青遠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資本。郁靈素,凌竹山不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你若欺師滅祖,便必死無疑;你若作奸犯科,便水牢終老。斷沒有徒弟逼著師父道理。你,沒有資格。”
“那師父要怎樣,才肯放我走?”
“放你走?哈哈,那要看,你敢不敢拿命來跟我賭一場。”青遠道。
郁靈素輕蔑一笑,道:“以命為餌,我很在行。怎么個賭法?”
“好。”青遠道。“若你能在我手下走過五十招不死,你便下山去,從此,再不是凌竹山人。”
從此……再不是……凌竹山人……
郁靈素心里突然一疼,仿若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幾欲窒息。
豫王府,不知道可不可以算個家;軍營,終究不是家;唯有這里,還有那么幾分家的味道。過了今日,也許,就真的無家可歸,也許,就真的變成了飄萍,再沒了根系。
五十招,若是師父下了狠手,別說五十招,就是十招,她也走不過。這五十招,只能拼了死的硬挺,若挺不過,大不了一死,來去干凈。
“好。請,請師,師父……”那聲師父,郁靈素叫的格外重,也格外慢。“出招吧。”
青遠看向面前一臉堅定的小徒弟,長舒一口氣,緩緩亮出了招式。大殿廣場上的弟子紛紛避讓兩邊,留出供二人打斗的空間。
郁靈素卻還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青遠。
“師姐,還手啊!”
“是啊,師姐,別犯傻!別說五十招,掌門師伯的三十招,當世高手中又有幾人能受得住?”
人群中有人如此大喊,竟有不少人隨聲附和。
郁靈素仿若沒聽見一般,閉上雙眼,抬起頭,感受著有些寒冷的風,還有風中飄來的,凌竹山一草一木,芳香的味道。
這樣熟悉啊。
胸口又被重重一擊,這次,仿若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般,灼燒疼痛。
如此三掌,郁靈素艱難從地上爬了起來,道:“……師父……這……這三招……便當是……是我……我還了師恩……接下來四十七招……我……我都不會再……再……留手……”
郁靈素方亮出招式,那份久違的刺痛便又漸漸爬上了她的胸口,緩慢地傳向四肢百骸。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郁靈素凄然一笑,自己做的孽,沒有回頭路。天要亡我,命數將盡,怪只怪,自己選了這么一條沒譜的路。
郁靈素不敢造次,將天乾訣二卷第六重的功力都使了出來,直直迎上青遠的招式,又硬接下來十一招。刺痛感愈發明顯,她胸口翻涌的血液被她硬吞了下去,天乾訣的功力仿若在不斷散掉一般,漸漸變得綿軟無力。
郁靈素有些奇怪,師父打架從來不喜歡拖泥帶水,一招制敵、速戰速決才是他一貫的風格。可今日,他卻用起了北櫟圣天教貓捉耗子的打法,一招一招看似凌厲,卻更像是要溜著她玩,不緊不慢。
難道說,師父想放她走?
郁靈素恍惚間,猛然感覺一股大力將她陡然吸了過去,掙脫不開,亦擺脫不掉,只能任由這股力量拖行。
一雙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緩緩將她提到了半空之中。
“師姐!”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大喊傳來,段少平猛地回頭,看見云茵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
“這是怎么回事?”沈洛云飛身落在易劍秋身邊。“掌門要做什么?”
易劍秋緊緊攔住沈洛云,道:“師父不會害她。”
段少平死死將云茵抱在懷里,任憑她的尖牙利齒咬上他的肩頭,亦沒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