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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大殿，一如往日氣勢恢宏，云霧繚繞，一派祥瑞之氣，只是金玉蒙霜，平添了幾分壓抑。

郁靈素回房草草尋了件干凈的弟子服飾換上，便隨著易劍秋前往前山大殿。衛(wèi)云軒等人因著不便介入凌竹山家務(wù)事，亦想著青遠(yuǎn)看著郁靈素長大，虎毒不食子，不會對她不利。因此，他三人雖心有顧慮，卻也只得在瀅海居按兵不動，等待郁靈素的消息。

一路無話，師兄妹兩人間的氣氛也莫名的無奈。易劍秋一路小心翼翼護(hù)在郁靈素身側(cè)，就仿若小的時候，每逢郁靈素犯錯，都是易劍秋主動站出來陪她一同領(lǐng)罪，然后一起受罰。而此番，他卻不能同她并肩受過。

易劍秋抬頭望了望漸漸放晴的天空，想著段少平方才的話，不禁萬分擔(dān)心。這般兇險的法子，他真的怕郁靈素挺不住。可是，山上上千弟子，唯獨他同段少平知情，卻無奈不可說，只能策應(yīng)在旁，控制住不明真相的其他弟子，防止他們擾亂局面。

而在他身側(cè)的郁靈素，卻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怎樣的險境一般，平靜從容，猜不透心事如何。

郁靈素遠(yuǎn)遠(yuǎn)看見在繚繞的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前山大殿，仿若海市蜃樓一般縹緲神秘?？赡莻€地方，那個沒有被祖師命名的大殿，虛幻卻又真實。凌竹山每一段悲歡離合，白首枯骨，似乎都是從此處開始，亦本該在此處終結(jié)。郁靈素停下腳步，靜靜佇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云霧中，江湖各派之首的權(quán)力中心。

易劍秋見郁靈素突然停下來靜靜地發(fā)呆，側(cè)身關(guān)切問道：“靈素？靈素？師妹？”

郁靈素靜靜地伸出手指，指向那云霧深處，道：“師兄，你可知，那座巍峨雄偉的大殿，為何千百年來，從未有一個真正的名字？”

“名字？”易劍秋被問的一愣，笑道：“前山大殿叫慣了，已然忘記，那里是沒有匾額的?！?

郁靈素亦笑了笑，道：“那里，是凌竹山的權(quán)力中心，是江湖人都可望不可即的縱橫之所，是列國都尊敬萬分的風(fēng)云之巔，卻是紅顏癡情冢，悲戚別離窟?！?

易劍秋一愣，道：“怎么這樣說？”

郁靈素收回手，連接起那日在凌霜殿暗室中看到的孤竹祖師創(chuàng)派時的種種秘聞和平日里搜集到的凌竹山千百年來的各種消息，撿著可說的，倒豆子一般告訴易劍秋。

“這大殿，原本是有名字的。它原本和七殿一樣，都是以劍為名。”郁靈素道。“當(dāng)年孤竹祖師為情封劍，一掌擊碎匾額，只因仗劍同游者芳魂杳然，唯余枯骨一具，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長劍，他唯求一敗的武功，終究沒能護(hù)得了他最愛的人。自此，前山大殿再無名姓，無托無寄，孤零零立在這不敗之地，忍受風(fēng)刀霜劍，如同孤竹祖師一樣，孑然一身，萬里河山，孤雁凋零。后人雖不解他心中所想，可那打碎匾額的一掌太過驚世駭俗，故而無人肯再為這大殿命名。久而久之，山中弟子便以前山大殿為稱?！?

“你從哪里知道的？”易劍秋問道。

郁靈素笑了笑，道：“師妹有的是消息海，師兄何必問呢？”

易劍秋一笑頷首，道:“好，不問。”

“師兄，當(dāng)年孤竹祖師為情執(zhí)劍，對凌竹山基業(yè)縱有無心插柳之嫌，卻終究為了護(hù)這一方安定而選擇身不由己。依此而言，二百七十年前，云清越祖師與昭影前輩誤會重重，只怕其中另有曲折。要我說，他們該是一個為凌竹山基業(yè)不可說，一個為命運(yùn)之恨不愿懂。蹉跎歲月，終成陌路?！庇綮`素道?！叭缃穸倨呤觏汈Ф?，這段情殤，終究該有一個了結(jié)，月影閣終究不該飄零在外。凌竹山與月影閣亦并非死結(jié)?！?

“月影閣同凌竹山均屬五大派，你這些話，可不能亂說?！币讋η飭柕?。

“師兄敢說，你從來沒有這個志向？”郁靈素問道?！鞍僮阒x，死得時間足夠長，也會僵。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縱然體量更勝一籌，也終究是死了。江湖當(dāng)變，凌竹山不可不變。歷代凌竹山之主都希望將月影閣收歸山中，而且，此亂局之下，對我們兩派，都未必是壞事。”

易劍秋看向自己這個小師妹，竟隱隱生出一種無端的陌生之感，道:“你想我?guī)湍?，借江湖之手，斬掉玄菁在江湖的倚仗?！?

“沈醉月雖冷情，卻也至情至性，明斷是非。”郁靈素笑了笑，說了這么一段看似同易劍秋所言毫無因果關(guān)系的話。“聽聞師兄同月影閣少閣主曾并肩作戰(zhàn)，如此，師妹話中之意，師兄不該不懂。你不是刻意接近沈少閣主，她的枷鎖，她的無奈，你看的清楚。師妹自然有私心，玄菁是靈安大敵，在江湖中以月影閣為鷹爪，損江湖利益，謀自身地位。師兄若能破了月影閣的孤立無援，將其并入凌竹山之下，既有功績，又救了我與沈醉月?！?

“你是凌竹山中人，倘若我有心成此業(yè)，也必得有你在旁相助，你何必此刻，把話挑明？”易劍秋道。

郁靈素笑了笑，道:“師兄且記住我今日的語無倫次，來日方長。此岸江湖，彼岸江山。師妹心在此岸，身投彼岸。我與這快意江湖，終究失了緣分?！?

“你……”易劍秋道。

郁靈素擺了擺手，打斷了易劍秋的話，道：“我只知道，這座大殿，這些人肩上所謂的責(zé)任，禁錮了太多人，憑空設(shè)置了太多的枷鎖。情義兩難全，江山、自由、大業(yè)、情愛，好似真的不可兼得?！?

“你到底怎么了？”易劍秋問道。

郁靈素粲然一笑，道：“沒怎樣，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想到了就說了。”

“你從凌霜殿出來之后就怪怪的，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易劍秋問道。

“師兄答應(yīng)了我，不問?！庇綮`素道。時機(jī)未到，局勢未明，師兄是凌竹山少掌門，不該承受還原真相這么大的風(fēng)險?！白甙桑皇菐胰デ吧酱蟮顔?？耽擱了這么久，小心師父罰你?！?

易劍秋意味深長地看了郁靈素一眼，終究沒有再問，向郁靈素笑了一笑，繼續(xù)向前走去。

郁靈素看向那高大的背影，曾幾何時，自己只是站在他身后，甚至總是故意拖他后腿，捉弄于他的小師妹；經(jīng)年未隔世，他卻已是當(dāng)世江湖俊杰，獨當(dāng)一面；而自己，卻再也不是那個為了逃離宿命而肆意妄為的少年。

如今，宿命再也不用掙脫，反而要向宿命搶光景，迎向所謂命運(yùn)。

“師兄，若可以，我倒愿意背出門墻，讓我這該死的身份，不再成為凌竹山，成為師父，成為你的負(fù)累。”郁靈素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抬起頭，任冷風(fēng)拂面。

一條路，一個決定，兩行淚，兩段因果。

前山大殿廣場之上，所有弟子均靜靜站立，等待金玉大門開啟，等待凌竹山風(fēng)云變幻。

只是，殿門未開，鴉雀無聲的廣場上，卻傳來擲地有聲的聲聲腳步。

眾弟子側(cè)身讓出中間的一條路來，循聲而去，卻是瞬間再也移不開眼。

那身著淡藍(lán)色弟子服飾的女子，正是這十日來各類傳聞的主人公，那著面紗僅靠雙眼便顧盼生姿，如今未著面紗足以笑而傾國的郁靈素。

未曾踏蓮而來，卻如同步步生蓮。

“郁師姐，是郁師姐?！比巳褐邪l(fā)出小聲的交談之聲。

郁靈素絲毫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只是一步一步，靠近那高高的玉階。站定在玉階之下，漠然看向那緊緊閉合的大門。

也許，今日便是以弟子身份站在這的最后一日。

水牢中十日靜思，心事未曾讓人有絲毫察覺。以笑掩飾，騙過所有人，終于來到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