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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夕陽西下,天邊的霞浸成血紅的顏色,向軟紅十丈做最深情的告別。
毒鏢已經順利的取下來,托某人的福,郁靈素總算是沒有失血過多而死。
而這個某人正甚是費力地幫沒法動彈的郁靈素換著血衣。
“別裝睡了,就不知道配合一下剛救了你的我嗎?”沈洛云終于完工,狠狠瞪了一眼榻上毫不配合的女子。“我下的手,知道輕重。”
郁靈素睜開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配合?我都這樣了怎么配合?要不你把我胳膊腿都卸下去吧……
無辜的眼神瞬間轉為憤恨。
沈洛云你個死丫頭,咱倆的良心今晚都得被碾壓成渣渣。
“別這樣看著我,我那是為了你們好。”沈洛云拿過手邊的湯藥,試了試溫度。“再說,你不就是以自己為餌釣大魚么?不裝的真一點怎么行呢?”
郁靈素翻了翻白眼,有種你來裝。
“用這點血換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宸王殿下心疼一疼,在營帳門口踱步半日,也算是給你的一點補償。”沈洛云將藥碗重新放在桌上。“你想呀,郁伯伯,凌鋒哥哥還有章少將軍自然不會怪你,軒轅逸怪你也沒用,云茵呢,那孩子是又嚇哭了,不過她也不敢怪你對吧……”
這點血?補償?不會怪我?死丫頭你這是想害死我……
“至于宸王殿下,那可真是讓人心疼。半個時辰前,我想了想,還是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他的臉色有點奇怪,他會不會原諒你,你只能自求多福了。”沈洛云試了試郁靈素的溫度。“嗯,不發燒了,估摸著這毒素也在你體內被消解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可以讓宸王殿下進來了。”
啥?
沈洛云伸手點了郁靈素穴道,手掌溫柔地撫過她的雙眼。
就這樣,她安靜地被沈洛云偽裝成了熟睡的模樣。
十余年叱咤風云,人前冷傲如神的女子,在這幾日內連滾帶爬地被從神殿中請了出來……
郁靈素欲哭無淚,欺負我不能動彈不能說話。怎么最近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派這么幾尊神來治我……早知如此,當日就該把沈洛云扔在那網陣當中,就不該任軒轅逸前去救她。
咦,軒轅逸?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最最親愛的洛云呀,來日方長。
沈洛云飄出帳外,郁靈素聽到了關切的詢問聲,還有云茵那有穿透力的大嗓門。
茵兒呀,跟在我和洛云身邊,委屈你了,你這輩子和大家閨秀四個字算是絕緣了。日后若是嫁不出去,你洛云師姐養你,我窮……
親王之女哭窮,害的帳外的沈洛云連打了三個噴嚏。
身體的僵硬感慢慢消失無蹤,見血封喉的劇毒被靈素在體內散掉。只是,她此刻卻無法強行沖破穴道。
不過也沒有關系,皇甫宸向來正人君子,縱然生氣亦不會做什么出格的事。
事實證明,郁靈素在感情上還是太天真。
桌上響起碗和勺子相撞的聲音,藥香合著白檀冷香,竟生出了暖暖的感覺。
郁靈素深吸一口氣。
他從來都不會暗殺別人的吧,白檀香氣會讓他在須臾之間暴露在敵人的攻擊范圍之內。
他亦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刺殺吧,因為武功卓絕,所以有恃無恐。
或許,像他這般神詭手段的人,根本就不必涉足暗度陳倉的事,就如同他一貫給人的印象,手段狠絕卻又光明磊落。
世間有什么事是他害怕的么?
腰身被溫熱的手掌攬過,身子靠在他懷中,頭枕在他肩上,鼻端是繚繞的藥香。
如此溫柔?暴風雨前的安靜不成?
皇甫宸的發無意間掃到郁靈素的脖頸,連帶著她的心也跟著微癢。
身后的人輕柔地用勺子將苦澀的藥湯送進她口中,不緊不慢,如同給瓷器上釉。
她在他眼里,又何嘗不是一件最美麗的瓷器?只是,這傾世的珍寶似乎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價值,只會不斷讓他擔心。
天不怕地不怕的搏命,她不是沒有取勝的資本,只是,他再也舍不得任她胡鬧,任她精致的身體上再添幾道猙獰的傷疤。
今日,他放任她以身犯險,卻沒有猜到她竟會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他不會束縛她的自由,他可以縱容她去做她想要做的事情,她不是尋常女子,叱咤風云睥睨天下才是她真正的歸宿。
所以,他可以任她翱翔九天,但卻必須讓她有更為強大的能力去力戰艱險。
若她喜歡這樣鋌而走險,那他便在身后傾盡全力相護。
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女子。
可誰叫自己認定了她,愛上了她呢?
皇甫宸深深凝眸,看了看懷中的女子。
白日里沈洛云雖然看起來焦急,但卻并不似真的緊張。憑靈素同她的情誼,憑那日她們二人一個舍身入網陣,一個拼命尋救兵的模樣,若是靈素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沈洛云絕對不會是今日的情形。
演技雖然不錯,但是騙不了他這個局中人。
所以,縱然沈洛云方才不說,他也猜出了真相,也坐實了他心中最不想坐實的一個想法——血蠱……
不過,沈洛云此舉不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更多的,是要幫他。
皇甫宸笑了笑,這個情,他領了。
懷中的人應該已經醒過來了吧。
曾偶然間聽大國巫提起過那失傳的血蠱,那可以吞噬一切毒素當做自身養分的奇怪蠱毒。
白日握住靈素的手時輕扣了她的脈,感覺到那九葉鏢上的毒在她體內慢慢被消解,被吸收。不過,那毒性烈,還是要讓她少受些苦。所以,他出手渡了真氣給她。
恐怕,她所中之毒,確定是血蠱無疑。
皇甫宸的心緊了緊。
配合她演了一出戲,卻傷了他自己的心。明知她性命暫時無虞,但看見她胸口的鮮血,還是開始手足無措,還是讓他心痛到窒息。
舍不得責怪她的不管不顧,便只能恨自己,怨自己。
雖然現在她的身體能化解一切毒素,可若是五年之內無法找到破解之法,那么最后兩年,她中過的所有毒便都將成為血蠱的養分,足以讓她生不如死。
抑或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放下空了的藥碗,皇甫宸攏了攏靈素的發。
放心,我會盡快找到破解血蠱的辦法,哪怕逆天而為,我亦在所不惜。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著。
長指觸到靈素雪白的頸項,光滑如絲緞般的觸感,帶著清雅的茉莉香味。
那于無聲處淡雅綻放的潔白花朵,襯著她傾世的姿容,斂了她時而狠辣似火,時而冰涼如水的性格,將淡淡的清香攏入皇甫宸心中。
還有她唇齒間未散盡的藥香。
心笙搖動。
若是越了雷池,她會怎樣罰他?對全天下的女子做正人君子,唯獨想在她面前做一回登徒子好色鬼。
心中從來安穩沉靜,縱然是刀斧加身,縱然是龍潭虎穴,他一樣有云淡風輕,氣度雍容披荊斬棘的資本。靈安宸王,向來是天下人眼中的傳奇。
只是,在她面前,他心甘情愿節節敗退,不動聲色以退為進,了解她的美麗,也經歷她的狼狽。用盡心血,才終于換來她的一句“不會再走了”。
越過了一座山丘,她終于坦然來到他的面前,那么,他便永遠不會放手。
日后的山,他陪她翻越,光明在前,背后的暗箭,由他來擋。
怎么舍得,讓明媚的她面對那些暗流涌動,她本該在陽光下,盡情瀟灑。
歲月靜好,美人在懷。
皇甫宸有一刻的失神。
醉便長醉,愛便深愛,這世上除了發乎情止乎禮的訓導,還有一種名叫情不自禁的悸動。
落在她腰間的手緩緩上移,長指隔著衣料,觸到她的肩。
懷中的女子落在他的臂彎中。
郁靈素心中一驚,這是什么情況?自己此刻的處境,太適合他攻城略地。
體內真氣翻涌,卻無奈恢復得不夠徹底,暫時還是無法自行沖破穴道。
說好的君子之為呢?如今他是緊張壞了把這一切都給忘了么?
沈洛云搬起一塊大石,然后……砸了郁靈素的腳。
死丫頭死丫頭啊,枉我當年為你隱瞞你指使云茵打碎了青玄師叔最愛的琉璃盞的事,早知如此,我就應該把師叔的白玉杯也一起打碎了嫁禍給你。
遠在凌竹山仔細擦著犀角酒杯的青玄打了一個噴嚏,吹起了架上厚厚的一層灰,架子那側的段少平師弟白凈的臉立刻變成慘白的灰色……
郁靈素正想著,白檀的氣息卻越來越近,感覺那人俯下身來,靠近了她。
她的心不聽使喚地開始越跳越快,一下一下,仿佛在快速撞擊著她本來就不清醒的靈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