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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漸曉,安靜了一整夜的豫王府從睡夢中蘇醒。議事堂燈火一夜未滅,豫王妃和章昱安的母親,豫王麾下第一猛將章志成老將軍的夫人守在沙盤前一夜未眠。
豫王妃趙念嵐起身打開了議事堂的大門,晨間清新的空氣涌進來,心曠神怡。
“這些日子整個豫郡皆是血色彌漫,似乎連鳥兒的叫聲都聽不見了。”章夫人亦起身走到趙念嵐身邊。“郁姐姐,宸王殿下該準備好了吧。”
“放心吧,宸王殿下設了這個局,就一定有把握讓局中人全身而退。”趙念嵐道。“不過聽你這么一說,我好像真的好久都沒聽見鳥叫聲了。”
“記得安兒小時候為了討素兒歡心,送過素兒一只金絲雀,那雀兒叫聲婉轉,卻聲聲啼血。”章夫人似是想起了一段遼遠的記憶。“素兒拽著安兒,非要到莫別山上將那雀兒放生。”
“可是第二日,素兒卻找到那雀兒僵硬的尸體。”趙熙嵐伸手接下一滴從瓦檐上滴落的水珠。“不予自由是終生隱痛,予以自由是須臾黃泉。你說,這自由是要還是不要呢?”
“可是素兒終究不是那金絲雀。”章夫人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她縱然帶著鐐銬,也可以在九國的舞臺上拼出一個自由。”
我的規則,便是通行之律。
“被漩渦卷著走,難為素兒了。步步機鋒,步步為營,也難為宸王殿下了。”章夫人道。
“其實衛云軒也是個人才,只是此番被衛云清掣肘,難有用武之地。”趙念嵐道。“若論這九國風云,待他羽翼豐滿,許能和宸王殿下平分秋色。”
“如此勁敵,殿下為何不早日除去了他?”
“留下他,是給衛云清留了個隱患。奪嫡之爭消耗國力。這對我們靈安,對我們豫郡十六州來說都再好不過。”趙念嵐笑了笑。“況且,他還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
趙念嵐笑而不語,章夫人亦沒有追問。
衛云軒雖然對素兒有愧,可他終究也拼著和自己的兄長撕破面皮的危險,護了素兒。殺了他,會讓素兒心中有債。
宸王殿下是真的體貼素兒,只是素兒,似乎一貫倔強了些。
“該走了,我想,送素兒出城。”趙念嵐道。
“陪王妃一起。”章夫人道。
嵐鳶閣內,美人高臥榻上,用美夢迎接這拂曉。
面上有些癢,像是有人用羽毛拂過。
皇甫宸?他不會這么幼稚。
知道是誰了。
“茵兒。”郁靈素未睜眼。
“嗯?”云茵停下手上的動作,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靈素。“夢話?”
靈素伸手扣住云茵脈門,趴在床沿上的云茵疼的大叫,連連求饒。
“真是無法無天了,敢用羽毛來招惹師姐了?”靈素睜開雙眼,放開手,一把奪過云茵手中的羽毛。
“你這么睡著,云茵好沒意思嘛。”云茵委屈地說道。
“哦,那來來,你躺下,我也用這羽毛來幫你推拿推拿,算是賠罪如何?”
“不了,你一條素綾,都能舞得虎虎生風,這羽毛到你手里,還不得如同一把刀?我還想多活幾年呢。”云茵退開,卻剛好撞到一個人身上。
完了……夫妻同心,她死定了。
“怎么惹到你師姐了?嗯?”頭頂傳來悅耳的男聲。“我這就是去換個衣服的功夫,你就把她弄生氣了?嗯,不錯,教教我。”
“我錯了。”云茵站在兩人中間,絞著手指。“你們倆合著欺負我一個,也好意思?”
靈素下床穿好鞋子,拽住云茵的胳膊指著面前換了玄色衣袍的皇甫宸道:“茵兒,記住了啊,惹到了誰,都不能惹到他。這是個吃肉都不吐骨頭的家伙。”
“師姐,人家是親王,就算是帶骨頭的肉,也有人幫他剔好吧。”云茵道。“所以,人家吃肉根本就沒有骨頭可吐呀。”
“嗯,說的不錯,孺子可教。”皇甫宸似笑非笑地看著云茵,大步上前拽住云茵的另一只手臂,指著郁靈素。“茵兒,記住了啊,惹到了誰,也不能惹到你師姐,這是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女人。”
“我早知道。”云茵道。
“什么?”郁靈素微惱。“云茵,你給我解釋清楚。”
皇甫宸微一使力,便將云茵從靈素手里撈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背,說道:“去吧,好好準備一下,你師姐這里有我。”
“嗯。”云茵如獲大赦,似一道煙跑開。
“什么時候把我們云茵買通了?”郁靈素問道。
“茵兒通情達理,知道順水推舟,哪需要我買通呢?”皇甫宸道。“不吃些東西么?”
“哼,翻臉比翻書還快?”郁靈素抱臂看著皇甫宸。“啊,介不介意我忘了昨晚說過的一切,撂挑子不干了?”
“你不會。”
“你怎么知道我不會?”
“昨天我看了你一晚上,你的每一寸呼吸都告訴我,你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皇甫宸道。“這可是你告訴我的。怎么,堂堂我靈安靈素郡主,竟如此言而無信么?”
“你說,昨晚……”郁靈素汗毛都豎了起來,昨晚,明明是自己守著他,明明是靠在床柱上,可早上醒來,怎么就變成躺在床上了?“你……”
“放心,我雖然是個吃肉都不吐骨頭的家伙,但是還沒那么卑鄙。”皇甫宸道。“我先去準備,你梳洗一下,吃些東西,我等下在院中等你。”
說完,他便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郁靈素目送那玄色衣袍的衣角消失在門口,悵然若失……
起身,洗漱,草草吃了一點東西,換上窄袖衣裙,束起長發。颯爽英姿,巾幗風采。
郁靈素習慣性伸手取來妝鏡前的面紗,剛想帶上,卻好似想起了什么,將那方面紗收到懷中。
既然決定面向未知的風險,那就不再遮遮掩掩。她郁靈素,本不需要輕紗覆面。
走到劍架前,輕撫過凌霜。
“怎么樣,凌霜,決定好同我一起縱橫天下了么?”郁靈素抓起凌霜。“走吧,我們出發。”
郁州城門前,神出鬼沒的中路軍立于街巷之上,軍紀嚴整,鐵軍之容。
趙念嵐帶領豫郡十六州臣屬靜候城門前,一如那日,送自己的丈夫帶軍出城。
只是,那日,是送丈夫入局;而今日,是送女兒解此危局。
江山,的確是這些年輕人的了。
“郁姐姐,今日這兩旁觀禮的百姓怎么混進來這么多士子模樣的人?”
“你忘了,素兒要十七歲了。”趙念嵐語氣中不無驕傲。
靈安古禮,女子十七歲談婚論嫁。
“哦,這些人,倒是比咱們著急得多。”章夫人笑了笑。“那姐姐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我為何要打算?”趙念嵐道。
“不替素兒好好物色物色么?”章夫人道。
“我才不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年我和我妹妹,不也是違了我父王的意,執意下嫁的么?”趙念嵐道。“素兒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也對,素兒那性子,逼不得。”
突然,那些原本靜立不動的軍士步調一致地撤向兩邊,鎧甲之聲如山呼海嘯,卻又止息得恰到好處。
一聲,撤步;二聲,站穩;三聲,跪地。
精準有力,一點不拖泥帶水。
趙念嵐點了點頭,這支支離破碎的援軍,終究在皇甫宸手下,有了他親手帶出來的鐵軍的雛形。
軍士讓出的道路盡頭,出現了兩匹馬,絕塵而來。
那馬上的人兒,一個豐神瀟灑,雍容高貴;一個颯爽英姿,不怒自威。
人群屏住了呼吸,只靜靜看著這兩個人。
“宸王殿下身邊那人,可是,可是靈素郡主?”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驚呼。
“是是是,是郡主,是郡主。”
“郡主竟然未著面紗。”
“郡主的傷好啦!”
馬上的郁靈素笑的月朗風清,側身對身邊的皇甫宸說道:“看來我的名氣比你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