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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趕緊上前,制住那漢子。
白縈去看那被打的女子。她整個人臟兮兮臭哄哄的,眼神麻木,瘦骨嶙峋。不過還好,她身上沒有病氣,應該只是太虛弱了。
“怎么回事?”
小圓馬上道:“聽到小娘子問了嗎?說!”
那漢子心虛地眼睛亂轉,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口中連連詛咒著惡婦。
白縈皺了眉頭:“你說她是你娘子?”
“是的。”
“你姓甚名誰,家住哪里。你娘子出自何家?如今幾歲?幾時定的親?何時拜的堂?”
漢子一愣,答道:“小的姓馬,人稱馬三,家住寶通縣三口村。這惡婦姓施,是隔壁施家村聘來的,小時候就定了親,年前她一及笄就拜堂了。”
“假的……”姚娘扶著的女子虛弱地說,“他說的是假的!”
白縈轉過目光,看著她:“你有何話說?”
這女子掙開姚娘,“撲通”跪到地上,啞著聲音道:“求小娘子作主,奴不識得這人!奴今年十四,尚未及笄。奴也不姓施,而是姓于,住在臨河村。”
那馬三立刻橫眉怒目,喝道:“你敢胡說!”
這于娘子收到他警告的眼神,知道他在提醒她殺人的事。但她不想忍,現在她認了,回頭就會被糟蹋!便是她得了施粥,自己也吃不著幾口。
這么活著,她寧愿死了!
“小娘子,奴說的句句真話!求小娘子作主!”
白縈很平靜。她仔細看了于娘子一會兒,又去瞧那馬三,問:“你身上的衣衫,是你娘子做的嗎?”
馬三眼睛一轉,連連點頭:“是是是!”
白縈冷笑一聲,問那于娘子:“是嗎?”
“不是!”于娘子大聲道,“奴阿爹一直病著,阿弟又小,會走路就下田,不會裁衣!”
說著,伸出自己的手。指節粗大,到處都是厚繭,拿針做細活看著就不容易。
而馬三身上的衣服,針腳細密。
馬三慌了,叫道:“小娘子,小的記錯了,這衣衫是我阿娘做的!她真是我娘子!”
白縈懶得再問,對衙役道:“他不是說了來歷嗎?去問問,可有寶通縣的人認識他們。”
衙役答應一聲去了。
馬三汗都下來了,死死地盯著于娘子,似乎想把她嚇住。
于娘子扭開頭,不敢去看他,卻又咬住嘴唇,不愿意屈從。
過了會兒,衙役回來了,還真的帶回了兩個人。
這兩人是對父子,施了禮,拘謹地站著。
馬三一瞧見他們,就大聲叫起來:“劉翁,劉大兄,你們怎么在這?正好,給我作個證。我家娘子施氏偷了干糧逃走,竟然不認!你們告訴……”
“住口!”姚娘再一次厲聲喝止,“你想做什么?當堂串供嗎?”
那劉翁被這一番話弄得手足無措,一會兒去看馬三,一會兒又看白縈一行人。
帶他們過來的衙役喝道:“東張西望作甚?你們有什么說什么!認識他嗎?”
“認、認得!”那劉翁結結巴巴地說。
“那你們看她,可是他的娘子?”
劉翁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被白縈打斷了:“你們想好再說,要是被證實是假的,可要與他同罪的。”
劉翁慌亂起來,那劉大郎忍不住了,搶先道:“小娘子,這是我們三口村的馬三。他就是個閑漢,不種地也不干活,成天混吃混喝,到哪里娶娘子去?”
白縈還沒說話,馬三已喊起來:“劉大郎,你不要太過分了!不就是上次挑水的時候吵過嗎?你居然污蔑我!”
這反應,白縈不禁多看了馬三兩眼。雖然人品低劣,這反應倒是快得很,可惜不走正道。
劉大郎被他氣得哆嗦:“馬三,你不要血口噴人!三口村誰不知道你游手好閑,上次被人打還不夠是吧?還你家娘子,誰敢把閨女嫁給你!”
馬三眼睛一瞪,目露兇光。
這次沒等他說出威脅的話,衙役已經把他按住了。
劉大郎轉回頭道:“小娘子,您別信他。他定是想拐騙這娘子回去,自己多碗粥喝!您要是信了他,這娘子就保不住命了!”
白縈點點頭:“馬三,你有什么話好說?”
“小娘子明鑒啊!劉大郎與我有怨,他故意害我!”馬三喊得山響。
“哦,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說的話都是假的?”
“對!”
“這是你娘子,她偷了你的干糧,害你娘餓死?”
“沒錯!”
劉大郎插嘴:“小娘子,他哪來的娘?他阿娘早就被他氣死了!這死了都有五六年了吧!”
“劉大郎……”
衙役學聰明了,沒等馬三說出口,就按住他,喝道:“小娘子當前,你敢威脅?”
馬三被制得動都動不了,一雙陰毒的眼睛還去看于娘子。
白縈道:“馬三,看你人高馬大的,一個能打好幾個吧?”
馬三沒想到她問這句話,露出得意的神情:“是啊!小的對付三五個漢子不在話下!”
白縈又問于娘子:“你逃出來,就沒帶什么口糧嗎?”
于娘子低著頭:“帶了的,只是路上被搶光了。奴雖然力氣大,但是打不過那些男人。”
白縈便又看向馬三:“你聽到了嗎?”
馬三愣愣的:“小娘子何意?”
白縈勾起諷刺的笑:“她一個弱女子,逃難路上連吃食都護不住,如果有個壯漢在身邊,為什么要逃?你說她偷了干糧,丟下你和老娘逃走,她是傻子嗎?跟在你身邊,不過少吃些,一個人逃走,那些糧根本進不了她的口!”
馬三張了張嘴,卡住了。
白縈已經不想跟他說下去了,吩咐衙役:“此人惡意污蔑,強搶良家,用心險惡,把他抓起來,送到衙門去。以后要是再有這樣的事,即使真是夫妻,也不許視而不見。這粥是施給某一人的,不是施給某一家的,拿官糧做人情,誰給的臉面!”
又提高聲音:“長嶺如今正缺人手,不管男女,都可以進城謀事。婦人亦是勞力,誰敢在長嶺地界犯事,一律逐出!”
衙役大聲應是。
旁觀的人群,亦有所觸動。其中幾個婦人更是一臉激動,災年就怕沒處使力,如果她們能用勞力換吃食,就不用忍氣吞聲了。
白縈轉頭欲走,馬三突然大叫起來:“你當她是什么好人?她是個殺人犯!我親眼見到的,她殺了人,搶了人家的吃食,不然哪能活到這里!”
白縈停下,回身看著他。
馬三見她有回應,激動地叫道:“小娘子!小的說的句句是真。這惡婦,當真惡毒!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
于娘子“撲通”跪下:“小娘子,奴是殺了人,但不是他說的這樣!是那人搶了奴的吃食,又行不軌,奴沒辦法才……”
“呸!”馬三大聲道,“什么沒辦法?你不是說一個人護不住吃食嗎?跟了那男人,不是正好?”
于娘子被他這歪理氣得哆嗦,又不會辯,只能一個勁地求白縈:“小娘子開恩,奴不是有意的,實在被逼無奈……”
白縈面沉如水,吩咐衙役:“把他押下去。”
“是。”衙役當即堵了馬三的嘴,拉走了。
白縈收回目光,看著瑟瑟發抖的于娘子:“你暫時不能走。姚娘,她先交給你了。”
“是,小娘子。”
于娘子見她沒趕自己走,大喜過望:“謝小娘子,謝小娘子!”
白縈回到粥棚,田夫人已經把施粥的活重新交給仆婦了。
她一個縣令夫人,親自施粥不過表個態,用不著真的施完。
“回來啦!”田夫人看著她笑,“我家六娘,斷起案來真是像模像樣的!”
“阿娘!”白縈嗔道,“又笑話我!”
“沒笑話你,這架子擺得真足,像你爹!”田夫人挑了挑拇指。
又問她:“那個娘子,你打算怎么辦呢?看樣子,她是真殺了人。”
白縈道:“先叫姚娘看看她本性如何,是不是真的無奈殺人。若是果真被□□而殺人,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那人施暴,總不能叫受害者不反抗吧?”
田夫人道:“她倒是個性烈的,不過,就算錯不在她,身為女子,做了這樣的事,也叫人不敢親近。”
白縈聽出母親言下之意,索性直問:“阿娘,你是不是想叫我別心軟,不能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田夫人點了點她,自己才開個頭呢,就叫她直接戳破了。
“阿娘怕你一時善心。她是旁人,我只是敬她,但若留在你身邊,就不合適了。”
白縈搖頭:“阿娘忘了,她有個好去處的。”
“哦?”
白縈笑道:“阿娘不是決定挑女護衛了嗎?這于娘子,從小種田,有一把力氣,危難之時又敢殺人,膽氣不錯,現下就看她品性如何。”
田夫人想了想:“可女護衛訓出來,還是要留在身邊的。”
白縈道:“只是因為反抗殺人,就被懷疑品性,未免不公。若是換成我,定然會與她做同樣的選擇,阿娘可信?”
田夫人自己就是個女壯士,能不信嗎?只是……
“阿娘知道這樣不公,可關系到你,阿娘寧愿自私些。”
白縈笑道:“阿娘,可我想盡量做得公平些呢!生為女子,已經夠艱難了,何苦讓她們再承受這些?”
田夫人看著她,忽然覺得,不能再把女兒當成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