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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jīng)很多天沒有吃過飽飯了。
確切地說,是很多天沒吃過飯了。
自從亂兵過來,村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她爹娘阿弟被亂兵殺了,家里的糧食也搶走了,自己躲在水缸后面,逃過一劫。
亂兵走后,她跟著逃難的人往北去。但是北邊也全是亂兵,還有很多和她一樣的流民。
她身邊僅剩的一點米糕,被一個強(qiáng)壯的流民搶走。那個流民搶了她的米糕還不算,還把她按在地上,想欺負(fù)她。
她假裝順從,悄悄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把那個流民的腦袋砸破了一個洞。
看著那個流民抽搐著倒在地上,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也不害怕。
像這種事,逃亡路上根本不算什么,沒有王法沒有廉恥,誰強(qiáng)誰就能活下去。
她還親眼看到,和她一樣逃難出來的一個姐姐,被幾個流民拖進(jìn)樹叢,再也沒出來。
后來,她再也不敢擦臉,也不敢梳頭了。
餓了很多天,只能吃一些野草樹皮,她沒有力氣繼續(xù)走下去,覺得自己逃不過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幾個從長嶺逃過來的亂兵。這些亂兵嚇破了膽,有的人還帶傷。她躲在樹叢里,聽到他們說長嶺那邊來了援軍,已經(jīng)解了圍。
她終于看到了希望。往北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但是長嶺離得不遠(yuǎn),她可以走得到!
往長嶺去的路上,她又聽說了許多消息。
比如,來求援的是鳳翎軍,就是兩年前平了成王之亂的那個。又說,長嶺現(xiàn)在沒有亂兵了,開了城門讓流民進(jìn)城。還說,長嶺的大戶在施粥!
雖然還餓著肚子,但她越來越有希望。
到了長嶺,也許她就能活下來了!
靠著這個信念,她一步步走到了長嶺。
城門!人群!粥棚!
她都看到了!
不過,那些流民說的也不對。長嶺的城門是關(guān)的,他們只能留在城外。
據(jù)說,每天固定時間,會有小吏出來登記,病人送去安濟(jì)院,殘疾老弱送去居養(yǎng)院,有勞力的分男女帶走。
不過,每天帶走的人不是很多,如果數(shù)量到了,就只能等明天。
粥倒是每天都有,一天兩頓,一人一碗。
早上那頓是米湯,稀稀落落幾粒米。晚上那頓比較稠,能夠吃個七分飽。
還有軍士守著,不許亂也不許搶,不然就沒得吃。
她舔了舔開裂的嘴唇,盯著粥棚里的大鍋。她已經(jīng)聞到了米的香味!
現(xiàn)在只有長嶺還拿得出米吧?一路過來,臨近幾個縣的糧田,先是被亂兵禍害了一通,然后流民經(jīng)過,田里所有能吃的都給掏空了。
剛才,她看到長嶺的田里還有糧食,眼睛都綠了。可是,旁邊有一隊隊的軍士,別說她了,那些壯漢都不敢動。
粥,她現(xiàn)在只希望能喝一碗米湯!
她排在隊伍里,眼巴巴地盯著大鍋。
城門突然開了,幾十名軍士執(zhí)槍跑出來,分為兩列守在城門旁。
維持秩序的衙役喊著:“不許亂,不要東張西望,不可沖撞貴人!”
她就看到,里面出來好些個娘子。她們穿得很漂亮,頭上手上還帶著金飾。
衙役大聲宣講:“大令娘子心善,特來施粥,一個個都排好,不要亂擠。”
原來是個官夫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現(xiàn)在的她,只要那一碗米湯。
早上本來只喝米湯的,因為貴人的到來,城里又推出一車的米。米袋分到各個粥棚,雪白的大米倒進(jìn)大鍋,看得人眼饞無比。
衙役又在宣講,說大令可憐大家,自家捐了米出來。
流民們歡聲雷動,有激動的甚至跪下叩頭。
她也很高興,米湯換成了稠粥,應(yīng)該能吃飽了吧?
長嶺這個縣令,還挺好心的。
粥煮好了,香氣飄得到處都是。流民們咽著口水,一個個眼睛發(fā)直地盯著大鍋。
娘子們從臨時搭好的棚里出來,來到大鍋前,接過熬粥的大勺。
這平易近人的舉動,讓好多人又拜又謝。
隊伍慢慢縮短,她焦灼地等待著。
終于輪到她了。
一碗稠稠的粥倒在木碗里,打下手的仆婦遞到她手中,叮囑:“到那邊吃,吃完把碗放到盆里。”
她答應(yīng)一聲,一邊往那邊走,一邊把粥往嘴里倒。
熱熱的粥,燙得她舌頭一縮。
不過,她太餓了,米的香氣使得饑餓感更加強(qiáng)烈,仍然吞了一大口進(jìn)肚子。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有人大聲嚷起來:“好你個賤人!居然一個人跑來這里!丟下郎君和老娘,還偷走了干糧,你好惡毒!”
她牢牢捧住那碗粥,抬頭看向抓著她的漢子。
對方很壯實,眼里透著兇光,像條毒蛇似的盯著她。
她張了張嘴:“我沒有……”
對方根本不給她機(jī)會,大聲道:“你這惡婦,現(xiàn)下被我抓住,還有什么話好說?!你還有臉喝粥!就因為偷走干糧,阿娘都餓死了!”
說著,那人就來搶粥。
口糧被搶已經(jīng)把她嚇怕了,當(dāng)下緊緊抱住木碗,不管這漢子怎么扯都不放開。
“干什么,干什么?”衙役走過來,大聲喝道,“大令娘子在施粥,你們好大的膽子!不許搶粥,放下!”
那漢子馬上露出討好的笑,對衙役道:“差大哥,小的不是要搶粥,這是我娘子。我們本來帶著老娘逃出來的,這個惡婦,竟然半路偷走干糧,把我們?nèi)酉铝耍】蓱z我阿娘,又老又病,竟然餓死了。”
說著,抬手抹淚。
可是她分明看到,他指縫透出來的目光,陰冷惡毒得像條蛇,根本沒有任何悲傷。
衙役因為他的話,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如果是真的,這女子就太惡毒了!
她突然明白過來,對方想做什么。
如果衙役信了他的話,她就會被認(rèn)定是個惡婦。女子的所有權(quán)歸于夫家,她又“犯”了大錯,不管這漢子怎么對她,別人都不會插手。
她想到那個被拖進(jìn)樹林,再也沒有出來的姐姐,渾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我沒有,我不是……”她叫起來,聲音嘶啞。
一個巴掌猛地扇下來,打在她的臉上,把她找得一個趔趄,懷里捧的粥碗摔下來,灑了一地。
她撲過去,想抓起那些散落的粥,又被一個巴掌給扇偏了。
“惡婦!你還敢狡辯!”說著還想上腳。
一旁喝完粥的流民們,被吸引了注意力,對著他們指指點點,根本沒有上來幫她的打算。
那衙役倒是喝道:“不許動手!”
可因為這漢子之前的話,沒有盡全力攔著。
她被踢了好幾下,一顆心墜入冰窖。為什么?明明不是這樣的,為什么沒有人信她?難道憑這漢子口空白話,她就成了他的娘子嗎?
“不是,我不認(rèn)識他!”她絕望大喊,腰背又中了幾腳,本來就已經(jīng)很虛弱的身體,已經(jīng)沒辦法反抗了。
衙役又喝:“你這漢子,憑她是個惡婦,你也不許動手!若是不聽,就離開長嶺!”
那漢子拖起她,對衙役擠出一張笑臉:“差大哥,真是對不住,我也是一時氣極了。我不打她了,不過她害死我老娘,定要教訓(xùn)教訓(xùn)的!”
說完,他在她耳邊低語一句:“敢說不是,就把你殺人的事說出來!”
她僵住了。殺人,這漢子看到她殺人?
漢子滿意地看到她停下掙扎,用力拍了下她的屁股,大聲說:“快跟差大哥說,是不是這樣?”
她腦袋里亂哄哄的,想說不是,又說不出來。之前逃難路上,殺了人也沒人管,可這里是長嶺,要是她坦白自己殺了人,還能得到施粥嗎?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這是做什么?”
白縈留意到那邊的動靜。
田夫人在施粥,她就在旁邊遞個碗什么的,看到那邊有個漢子對個瘦小的女子拳打腳踢,還大聲喝罵,不禁眉頭一皺。
“阿娘,我去那邊看看。”她對田夫人說。
田夫人掃了一眼,吩咐姚娘:“跟好小娘子。”
姚娘答應(yīng)一聲。
白縈帶著小圓小如,去了那處。
小圓自覺走到前面,揚聲問道:“這是做什么?動手動腳像個什么樣子,還不快拉開!”
見小娘子過來,另外幾個維持秩序的衙役趕緊走過來,分開這兩人,拉住那漢子。
那女子被打得不輕,一松開就站不穩(wěn)了,還好姚娘及時托住她。
被拉開的漢子大聲嚷嚷著,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一雙眼睛往白縈那里掃過去,結(jié)果被姚娘一句話喝住:“住口!小娘子問你話了嗎?”又質(zhì)問衙役,“娘子早就吩咐了,不許搶不許擠,看他把人打成這樣,你們是死的嗎?”
姚娘的氣勢,一下子把這群人壓住了。
小如皺皺眉頭,上前一步,擋在白縈面前。
這漢子好討厭,居然敢這么瞄六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