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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時他們從青城山下來,沒過多久大師兄便傳了信來,言說師父前一日對他講了個“趣事”,即師父年輕時曾在極南之地見過種巨獸,“其身奇偉,其性奇溫”,端的是難得一見,師父便與它們一起生活了一陣。久了,師父便發現這物種有個古怪的習性,乃是此種巨獸從不死在生活之地,據當地百姓說是有神明指引。師父他這些年一直記著這樁事,前幾日卻另有了參詳。具體什么參詳信上并未說,但寫信之時師父他老人家已經不在山上了,另師父的那卷被卜碧提及過的畫也不見了。
此前心中玉笛聲早有預料,但讀完信時還是眼前一暈——萬沒想到師父選擇了這樣的方式拉開,竟是連個祭奠之地都沒給幾個徒弟留下。
她心中大慟,加之淋了初秋的頭一場雨,便染了風寒。她幼時身子受師父長期調養,已健康許多,即便是風寒這樣的小毛病也不多染的。她小到吃藥大到針灸通通試了一遍,結果還是稀稀拉拉地咳嗽了一月有余。
期間宗璽倒是鮮少勸她,只說過幾句,“無量前輩是個極清明的人,他即使這樣做便緣由。況入土為安不過是給活著的人留個紀念,世人多講究這些沒甚意義的事,倘沒了那些個,你與兩位師兄便會忘了自己師父嗎?想來無量前輩也就只關切你們幾個罷了,至于他人的祭奠,倒是給前輩添無妄的牽掛了。”
玉笛聲聽了這話,心中稍感寬慰。
她好利索后,宗璽來向她“告假”,手里還捏著封家書。原是他舅舅一家半月前寄來的,信上言他們已安頓好了,并未察覺有人跟著;宗夫人之墓已尋了處山清水秀之處安置,已找了不少“高人”測過風水,都說是至善至好的;江南的不少小頭生意也轉了出去,現手里攥著好些銀子,心中甚為不安。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意思就是大外甥啊,你沒了母親,不能不回家呀,大舅想你得緊,不如擇良辰吉日回來看一眼?
信的反面還附了一封小小的紙張,看字體應該出自柯癸。匆匆幾個字,大意是家中一干奴仆的去留問題。在曲水鎮時他已將有家眷及自請離去的一并好生放還了,如今除他們十二個外,還剩金木水火土五輩的兄弟們百十來個不愿離開,柯府統統養著,但具體怎么安排恐怕還需要少爺回去一趟。
如此,他少不得要離開一陣子。他斬釘截鐵的道:“至多半月,我就回來了,在此之前,你稍安勿躁,以探聽為主。”
一旁的柯甲扣扣索索地掰手指,之后猶疑道:“少爺,此番在路上就要走上半月罷!半月來回恐有些吃力。”
宗璽皺眉看他:“若是我們不駕馬車,騎馬過去呢?”
柯甲:“……”眼神放空,顯然在算。
宗璽:“若是我們白日里騎馬,夜里輕功呢?會不會再少上幾日?”
柯甲、玉笛聲:“……”所以不眠不休,你是要羽化而登仙嗎?
宗璽:“倘若我們一開始就使輕功,又怎樣?是不是今日動身,明后天就到家了?”
玉笛聲:“你先等一下啊!”說著她伸出五根指頭在柯甲眼前晃了晃,“別算了,你家少爺大白日的已然做起美夢來了。”
柯甲果然立刻向宗璽投來了譴責的目光。
最后一番討論,還是決定按原安排穩妥上路。柯甲隨著騎馬,柯乙先行回去報信。
宗璽還給玉笛聲召來了個據說精于易容的人才,讓她“但凡要出門,必須易容之后方能保險。”
玉笛聲原本很不以為意,直到有天沉息將一人引了進來,那人著一身青布麻衣,頭上帶了個滴水的斗笠,身上卻滴水沒沾。
他一見玉笛聲,便笑著將斗笠摘了下來,手一晃那斗笠便不見了蹤影,他對著目瞪口呆的玉笛聲拱手:“玉公子安好!小的屬火字輩,喚作流火。”
玉笛聲的眼睛尚停留在流火的手上,看來是對那個斗笠的去向十分執著。
流火相當乖覺,他手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道:“小的領的是‘隱于世’的牌子,于是便在京里西橋下頭擺了個雜耍攤,因是不能泄露自己的本事,便學了些旁的手藝。方才獻丑了。”
他說著,轉過身去,只見那斗笠正掛在他身后的腰帶上,水洇濕了他的褲子,更顯得他孩子氣了。
玉笛聲揮手示意小廝將他的傘拿出去晾著,又著人奉茶,見他坐在椅子上搖搖晃晃的樣子,不禁心中好笑。
她原以為,凡事精于易容的,都長了一張平凡的臉,性格也要平平整整,這樣進行各種人物塑造時,方才能自然得不露馬腳。哪知這個流火不僅相貌并不平庸,性格也是孩子氣得很。
玉笛聲想到這兒,忍不住問道:“你天天耍這些技藝,易容術不會日漸生疏了嗎?”
流火以為她是懷疑自己的專業技能,“騰”地站起來,臉漲紅了,急道:“公子別瞧我現在這副平淡樣子,實際都是每天早上新鮮出爐的。幾年如一日的畫,每日都是一個樣子,便連一根毫毛都不曾錯的。小的還時常午間化作不同女人與巷子口的大娘們閑話,夜里裝成絡腮胡子樣兒或閑散公子般去吃夜宵,如此這樣日日反復,即便有時行動上串戲,易容術也是絕不會生疏的!”
玉笛聲:“……”我還真是小瞧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