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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無量近些日子愈發(fā)覺著自己有些年歲了,在此之前許多年間的歲月流逝,于他不過如星辰日月般自然,仿若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正想著玉澤鏘——這位他的少年好友。
他們相識于戰(zhàn)亂年間,都是火氣十足的少年,一個沖突理不清,兩人便打了一架,至于到底是什么沖突,他現(xiàn)在委實想不起來了。
戰(zhàn)況自不必多說,即便是三十年前的無量,揍起人來也是所向披靡毫不留情的。說起來,玉澤鏘實在是個心胸坦蕩的純良之人,在自己被收拾得狼狽不堪之際,還不忘伸出手攬住無量的肩:“小兄弟留步,我瞧你身手不凡,有無意愿加入軍部、隨周王一道平戰(zhàn)亂?”
那個時候的玉澤鏘不過是個參軍,倒有雄偉志向,一心想跟著宗璽他爹打勝仗做將軍。初入江湖的無量雖無心軍國大業(yè),倒也不反感交個朋友,于是酒里來、肉里去的兩人便也熟絡起來。
也因為無量完全是個外行,玉澤鏘同他說過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他只懂打仗,搞不清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隨著戰(zhàn)亂被肅清,他過得愈發(fā)憋悶,總是郁郁的找無量開解。
無量記得,他曾安慰道:“養(yǎng)兵千日用在一時,用完一時再養(yǎng)兵千日嘛,閑有閑的好,只要不惹事,憑他是誰,也不能奈你如何。”
玉澤鏘只無奈搖頭,他沒說什么,眼神中卻滿是失望,仿佛在說:“你懂什么?”
無量也有些自討沒趣——此一時彼一時罷,曾經(jīng)因為殊途而無話不談,如今卻因為殊途要分道了。
那之后,他們便極少見面了。多年過去,無量以戰(zhàn)止戰(zhàn),平息了大部分江湖勢力之間的火拼狀態(tài),南北武林唯他馬首是瞻,他卻功成身退。而偶然傳來的朝堂消息,少了個率打勝仗的玉澤鏘,多了個與韓相分庭抗禮的玉將軍。
直到那一年,他已經(jīng)退隱青城山三年,朝堂傳來消息,玉澤鏘前線幾次敗仗,全家流放至儋州。故人路經(jīng),無量自然相送。
那一晚月色澄明,無量一襲黑衣,躲開了押送的官兵,他從懷里掏出一壇竹葉青的時候,玉澤鏘眼中分明有淚光一閃而過。
無量一見他,就知道他的身子已然是個空架子了。
玉澤鏘見他面色嚴肅的打量,不好意思的笑笑:“這些年來,凈籌謀些無礙的事了,其實縱然是不流放,我也不定何時就從馬上墜下了。”
“人生苦短,你又何必如此?”無量對他已回天無術的狀況輕聲嘆氣,轉而道,“不如,我將你……”
玉澤鏘擺手:“兄弟,多謝你的好意。只是你多年來從未與朝堂有所牽扯,若到時你被我連累,又讓我如何心安。何況你瞧我如今這幅鬼樣子,便是僥幸逃出生天,也不過是勉強茍且罷了。你是知道我的,活著若不能痛快,還不如早些去死。”
無量一時無言。
“只是可惜了畢氏,她年紀輕輕就……她是真心想好好過日子的,往日里也時常勸著我,怎奈我便如豬油糊了心,她說的、并你說的,我是一句也聽不進去的。”玉澤鏘說起這話時,眼中滿是愧疚和痛惜。
這事無量也知道了,京里傳來的消息是,玉家畢氏夫人死于生產(chǎn)之際,而那時正是玉將軍兵敗遭貶之時。不得不說,有時宿命就是這么讓人痛心。
兩人喝了半晌,忽聞小兒啼哭。玉澤鏘立即變了神色,慌忙站起身來從奶娘懷里將一個嬰兒抱出來,左右搖搖,看手法已有些純熟了。
無量看著好笑:誰能想到操刀殺人的玉將軍如今也有繞指柔呢?
過了好一會兒,玉澤鏘才坐回來,邊擦汗邊道:“這孩子也是苦了,生出來便沒了娘,又跟著我這長途跋涉的,我看她這么小小一點,哭聲卻一日比一日小,心中真是……”
無量心中一動,他低聲道:“你把那孩子抱來我瞧瞧。”
玉澤鏘也沒多想,半喜半憂的:“你瞧她,是不是身子不大好?”
無量為她診了診脈,靜靜地看了一陣,忽而抬頭:“孩子還小,有什么毛病都可以好好調(diào)養(yǎng)。而且,稚子何辜……”
他沒說完,只看著玉澤鏘的反應。他像是完全愣住了,過了會兒突然回神,苦聲道:“是啊,稚子何辜。”
想起往事,無量不禁又發(fā)了會兒呆。
“有一句話,我當年說給你父親聽,如今也說給你聽,”無量摸了摸玉笛聲毛茸茸的腦袋,“稚子何辜。”
玉笛聲默不作聲。
“你父親當年落敗,我雖未親見,你父親也未曾同我說過,但我想來,不過是你來我往的博弈罷了,若是那個姓韓的輸了,當年的你父親也未必就會讓他好過。換句話說,誰也未必就光明到底了。自然,你父親付出的代價很大就是了。”